《蝲蛄吟唱的地方》[美] 迪莉娅·欧文斯 2019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弃的女孩，如何在荒野里独自长成，又如何在被全镇怀疑的谋杀案里自证清白。故事双线并行——一条线（1952年起）：北卡罗来纳州海滨湿地，父亲家暴、母亲离家、哥哥姐姐相继离开，十岁的基娅从此独自住在破木屋里，驾着小船靠捕鱼、挖贻贝、收集羽毛卖给码头杂货铺维生；她只上过一天学，被小镇人叫作”湿地女孩”、”沼泽垃圾”。她像天生的生物学家一样从湿地万物身上学处世之道——”从小鱼那里学会避开爸爸””从萤火虫不诚实的信号中学会世界的运行方式”。她先后遇到两个男孩：温柔的泰特教她认字写诗、给了她爱情；英俊花心的蔡斯给了她短暂的”文明世界入场券”，也给了她最深的伤害。另一条线（1969年）：镇上最受欢迎的花花公子蔡斯被发现死在湿地一座废弃高塔下，人们立刻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那个湿地女孩”——她成了被告。全书在”童年的湿地生存记”与”成年的谋杀审判”之间交错推进，直到庭审逆转、无罪开释。而作者在结尾埋了一个只有细心读者才察觉的反转：这本书要讲的，从来不是”冲破阻碍走向光明”的励志故事（出版社宣传语原话），而是一个被文明抛弃的人，如何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我是被封面那行字骗进来的：”一个美得令人心碎的成长故事”。当时以为又是《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式的励志传记，结果读完全书发现完全不是——出版社宣传语里自己都写了：”这本书要讲的并不是一个女孩冲破重重阻碍走向光明的励志故事。”它讲的是一个女孩如何在绝境里活下来，以及活下来的代价是什么。我在周末两天里读完，中间有一幕让我放下书发了很久的呆：基娅第一天上学，因为同学嘲笑她，她跑下校车，”林子密得像一个避难所”，一头钻进去，从此再也没回过学校。我当时心里在喊：回去啊！你学会躲爸爸的拳头，就能学会躲嘲笑啊！——但书里的基娅没有回去。微信读书有篇长评跟我一模一样的心情，它甚至拿《风雨哈佛路》的丽兹对比：”有的人活得像一点一点冲破黑暗的光，而有的人却蜷缩在黑暗里，只等着光照进来。”我不同意它对基娅的指责（一个十岁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逃避”不是性格缺陷，是生存策略），但我理解它的愤怒：我们都希望弱者赢，更希望弱者”靠自己”赢——可现实里，弱者往往只能等一个泰特。

泰特这个角色，是我对这本书最大的不舒服。他近乎完美：唯一不歧视基娅的少年、教她识字写诗、给她爱情、求学归来后帮她出版诗集、为她买下湿地免遭开发、法庭上帮她找关键证据——微信长评说得尖刻：”这个在小说里几乎量身定做的完美男主。”如果没有泰特，基娅的人生会怎样？她大概会一直是那个”挖贻贝的湿地女孩”。这个设定让我想起豆瓣375赞短评的批评：”如果不是泰特莫名其妙的爱，女主角最后也不可能达到人生巅峰，她自己做了什么努力？”——基娅的努力当然有（她自学成湿地生态学家），但作者的叙事确实把”被拯救”的分量压得太重了。可反过来想：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人，难道没有权利接受一次”莫名其妙”的拯救吗？这是我读完还在摇摆的地方。

结局的反转，我承认我第一遍没完全看懂。无罪开释后我以为故事结束了，直到合上书才意识到那首诗和最后一章的分量——这是全书设计最精巧也最争议的一笔：豆瓣批评长评（《浪费时间和廉价感动》）质问：”是否只有通过暴力手段和欺骗，被侮辱与被损害者才能拿回公道？”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但我知道作者一定认真想过它——她自己在非洲的争议往事（涉嫌卷入侵杀偷猎者的调查、再无法回到赞比亚）让这本书多了一层毛骨悚然的真实感：她写的或许不是”如果”，而是”曾经”。豆瓣长评《野性的夜鹭，完美的谋杀》的解读我读了很久：”迪莉娅用如此浪漫的语言坦白了自己曾经的作为。”——把私刑写成诗歌，这是这本书最疯也最迷人的地方。

最后说句公道话：这本书的缺点和优点一样明显。文笔是真的美（”蜉蝣在月光下发亮的泥地里鼓翼，而基娅在蜉蝣苍白的翅膀间起舞”），悬疑也是真的抓人（我是被谋杀案牵着读完的，豆瓣短评原话）；但人物确实扁平（除了基娅和泰特，其他人都是功能性的）、逻辑确有瑕疵（没上过学的孩子极短时间内习得语言文学，被读者多次吐槽）、主题想装的东西太多（偏见、生态、爱情、成长、司法），每个又不太够——375赞短评的结论很中肯：”差倒不差，但是没有这么好吧。”所以我的最终感受是：它是一本”体验型”小说，不是”思考型”小说——你会在阅读中被它的美和悬念裹走，但别指望它给你深刻的社会学答案。把它当成一趟湿地之旅，享受它，然后带着你自己的判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