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 如果有我，有几个我？》[德]理查德·大卫·普列斯特 2015

这本书的骨架是康德晚年提出的四个问题：“我能知道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可以期望什么？人是什么？”——但普列斯特不按教科书讲，而是用新闻案例、生活场景和脑科学研究当脚手架，一章一个人物、一个派别：第一部分（认知）从”你脑中有几个’我'”切入——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潜意识、记忆、语言、镜像神经元、杏仁体，讲清楚”自我”其实是大脑拼出来的幻觉；第二部分（道德）从经典思想实验”该不该把桥上的男人推下去”（电车难题的变体）切入——功利主义、道德直觉、自由意志、尼采、萨特，追问”我们凭什么说一件事对或错”；第三部分（信仰与意义）进入爱与死——为什么我们会爱、宗教与意义、死亡恐惧，最后落到”人应该怎样活”。全书的写法极有辨识度：极少使用哲学术语、很少直接引用原著，作者借脑科学、进化论、心理学等”哲学之外”的知识来讲哲学问题——东吴大学林正弘教授评语：”他的博学造就了一本令哲学界引以为荣的入门书。”

我是被书名骗进来的——”我是谁？如果有我，有几个我？”听起来像脑筋急转弯，我以为是本轻松小册子，结果翻开发现是正经的哲学入门，还是带脑科学的。那阵子我正好对”人的意识从哪来”感兴趣，刷过一些科普视频，但这本让我第一次把”哲学”和”神经科学”缝在一起看。读第一部分时我一直在”脊背发凉”（书评人原话）：原来我以为连贯的”自我”，不过是大脑里一堆模块在抢话筒——情绪模块先动、理性模块后到、记忆模块负责圆谎，最后合成一个”我以为是我做的”的决定。这让我想起《思考，快与慢》里说的系统一和系统二——但这本书更进一步，它不满足于告诉你”有两个系统”，而是追问：”那’我’到底是哪个系统？”说实话，读到”记忆会篡改”那章我停下来想了很久：我现在引以为傲的某些童年记忆，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全家一起”编”出来的？书里没说破，但我心里已经起了疑。

“该不该把桥上的男人推下去”那个思想实验，我读完难受了两天。为了救五个人，把桥上那个胖子推下去——你愿意吗？我的第一反应和大多数人一样：不推。但接下来作者逼问：那如果扳道岔让电车撞向一个人呢？你大概率会扳。同样的”一命换五命”，为什么一个让人作呕、一个让人接受？答案让我不舒服：因为”推”动用了你的肢体，激活了厌恶本能；”扳”是抽象操作，绕过了本能。换句话说，我们很多道德判断根本不是”算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而感觉是进化在几百万年前写进我们身体里的。这让我想起《正义之心》里”道德直觉先于道德推理”的说法，也想起我自己：多少次我自以为在”讲道理”，其实是在给已经决定的立场找理由。这本书不骂你，它只是让你看见这个机制，然后你就很难再假装看不见了。

读这本书最大的”爽点”，是作者对哲学家的”去神化”。他不让康德、尼采、萨特端坐在神坛上，而是先讲他们的生活：维特根斯坦是飞机工程师、二战时搞过医用设备；卢曼为了研究爱情，发展出一整套”沟通”理论（书评人还注意到卢曼就是发明双链笔记的那位学者——看到这里我会心一笑，原来现在笔记软件圈膜的男人，哲学书里早有他的学术工作）。哲学一下子从”看不懂的条文”变成了”具体的人在想具体的问题”——这也是它比教科书好读的原因。豆瓣44赞短评说得最准：”从新闻事例和热点话题出发，每一章专注于介绍一个派别或一个哲学家的基本观点，然而非常生动，不是教科书式的条陈。”

但我必须说，这本书的口碑分化是有道理的。豆瓣39赞短评（nothing传叔）骂得毫不留情：”民哲+民科的升级版本之先进型复合体，真正需要哲学入门的，啃不下来西方哲学史教材，也起码看看《苏菲的世界》。”我不同意”民哲”这个定性（作者是正经哲学博士），但我同意它的另一层意思：这本书”广度有、深度欠”——419页要装下认知论、伦理学、信仰、爱、死亡，每个话题只能浅尝辄止；微信读者也吐槽”理论铺开一层浅且泛，不适合细嚼”。还有2009版老书评提醒：”大都介绍一堆哲学家而不是作者的个人观点……第一部分非常辛苦，甚至会有把它扔掉的冲动。”我自己读第一部分的”大脑模块”时兴致勃勃，到后面论道德、论信仰时也确实有几章读得走神——它不是每一章都精彩，是”精彩的章节很精彩，平淡的章节很平淡”。我的建议是：别按页码顺序硬啃，挑你当下最困惑的问题对应的章节读（想搞懂自己读第一部分、想搞懂对错读第二部分、想搞懂爱与死读第三部分），它是一本”问题菜单”，不是”必刷全书”。

最后，这本书给我最大的收获，不是某个答案，是一个问题习惯。每章结尾作者都会用提问戳破刚讲过的理论：”既然道德是进化的产物，那道德还有客观标准吗？””如果自由意志是幻觉，我们还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吗？”——读着读着你会发现，你不再急着要结论，而是学会跟问题共处。微信读者”雨果”的点评我深以为然：”判断一本哲学普及读物的质量，应该归为’可操作性’……普通人或许无暇读三大批判，但一样需要形而上的思考。这本书确实足以带给我们思考的乐趣。”合上书那晚我问了自己书里的那个问题：”我是否在我的人生里成就过什么，让我高兴、至今欣慰的事？”——然后老老实实去做了点正经事。这大概就是一本哲学入门书最好的结局：它没给你答案，但逼你开始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