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会记住很多事》刘亮程 2017

这本书我是在冬天读的，窗外正好在刮风——读《寒风吹彻》的时候，风撞着窗框响了一夜。有位读者的话我完全共鸣：“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写出这样的话，他一定是攒够了失望吧。”我盯着”孤独地过冬”四个字看了很久。我们这代人的孤独，大多是城市里的孤独——在人群中孤独；刘亮程的孤独不一样，是村庄的孤独：雪落下没人看见，风穿过没人听见，树枯了没人知道。可奇怪的是，读他的孤独，反而没那么怕孤独了。

让我差点没忍住的是《先父》。他写父亲在他九岁时去世，”我想不起父亲的样子”——一个成年男人，用几十年的时间，在记忆的废墟里一点一点地挖父亲：父亲抽过的烟、走过的路、种过的地。有位读者说”《先父》这篇每次读都能生出几分感慨，多次泪目”——我也是。我忽然意识到：刘亮程写了半辈子村庄，其实一直在写同一件事——如何与失去共存。失去父亲、失去村庄、失去那个回不去的童年，他全写透了，却一个字都不喊疼。

也有读者提醒我：这本书”内容是好的，只是很多都是《一个人的村庄》里收录的”——这个提醒是真的，如果之前完整读过《一个人的村庄》，这里约一半篇目会重逢。但对我来说，这不影响它值得读：它是刘亮程的”精选集”，像一个人把半生的力气浓缩在41篇里。有读者形容这本书”像一位沉默的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粗粝的手掌摩挲着村庄的皱纹——书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风如何吹歪一堵土墙，蚂蚁怎样搬运半粒麦子”——读完合上书，很多细节记不住，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和荒凉，会留很久。它不治愈，但它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