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我们！：未来经济社会的行动指南》特雷博尔·朔尔茨,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06

当“内卷”不足以抚平所有人对未来的忧虑，当“躺平”并不能让渴望尊严的年轻人获得真正的精神安放之所，世界需要一份有效的行动指南。德国学者、平台合作主义联盟（PCC）创始人与教授特雷博尔·朔尔茨，正是这样一位在断裂的历史悬崖处递出绳索的人。在他笔下，“归我们！”不仅仅是一句口号，它是通过对新技术、新组织和新权益的重新设想与谈判，向所有在数字时代劳动的人许诺一个可到达的未来。

用数据与案例，勾勒一张未来的“导航图”

《归我们！》的篇章结构经过精心设计，脉络十分清晰——全书用三百多页的篇幅，将来自全球各地的14个深刻案例串成一幅“经济民主地图”。

全书共分七章，从阐释“平台合作社”这一核心概念的第一章“另一条路” 开启，到第二章“数字经济中的劳动者所有权” 深入讨论劳动者所有权的复杂模式，第三章“大规模团结” 探讨合作体如何通过结社力量应对全球化压力，第四章“重新定义价值” 引入女性主义设计方法和照护文化作为经济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第五章“韧性的根源” 展示工会和平台合作社如何实现联盟，第六章“即将到来的数据民主” 探讨数据作为新生产资料时的民主治理路径，第七章“一封来自2035年的信” 则以前瞻性笔触勾勒出已实现的社会愿景。从美国芝加哥的电气工厂员工集资自救，到印度农村的妇女合作社；从区块链上的去中心化出租车公司到一半收入流向独立音乐人的流媒体平台——书中有来自不同纬度的“希望之火”–。

这种遍地开花的案例，并非为了给读者提供现成的“拿来主义”模板，而是试图从这些各自独立的尝试中，梳理出已经起作用的力量，进而转化为可以复制的经验。

不仅是资本，也可以是一种赋权工具

有人对数字平台和区块链技术的最大误解，是将其与某种必然的剥削画上等号。但在这位文化与传媒研究学者看来，区块链等技术“中立于毁灭与解放”，关键看它掌握在谁的手里，用于什么样的目的。

可以说，合作社运动之于“全球经济低效症”，就像是人体组织中的抗体和菌群，它不以排山倒海的中央集权运动来对抗大资本的运转，而是通过数以万计的小型“共生单位”，在社会肌体内找回我们失散的互惠与共识，并逐渐覆盖生命的核心维生系统。

理想与现实的缝隙

这本书有7.5分的豆瓣平均分，诚然，它并非一本在书写层面无可挑剔的著作。

有编辑认为此书结构“更像很多并列的案例分析，没有太复杂的结构和持续深入的逻辑”。但这或许恰恰是此书定位的一种自觉——它是一份“行动指南”，而非一本理论专著。阅读者不必按照死板的学术架构从头读到脚，可以从任何一节、任何一个故事切入，以极低的认知成本获取信息：原来在芝加哥，外卖员联手拥有自己工作的配送平台；在某个社区的护理小组中，护工和受护者正在合作建立去中介化的照护档案；在意大利，数据合作社要求向居民开放数据的访问权限。读者的点状积累，随着翻页的过程，慢慢变成一条你主动拥抱的线索。

格拉斯哥大学的媒体政策学教授菲利普·南波利一语见地：“虽然对平台资本主义的批评已习以为常，但相关替代方案却鲜少得到讨论。而朔尔茨阐述基于合作社原则的数字替代方案，思考替代所有权模型。他告诫人们谨防对技术商业化的迷信，却并非技术悲观论者。”

这恰恰也是最复杂的部分。这本书不提供一条呼之欲出的康庄大道，更不提供“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这种速效药剂。有人批评它在所有细节上都考虑到了失败的可能，而一部分读者依然觉得它太乐观。然而，如果你不是非此即彼的完美主义者，你会惊喜地发现这本书怀抱着的世界图景——真实、复杂，没有魔法，不会有非黑即白的承诺，却充满了微小的、值得你亲手编织的确切与希望。

警惕另一种神话

我格外珍视书中一个从未大书特书、但反复闪烁的伦理维度：合作社运动极有可能被吸收进晚期的权威话语，成为另一种束缚或欺骗。朔尔茨特意强调这种替代性实践必须在某种自治和母题下自下而上发动，任何来自“外部”的献祭，都将是伪“共治”，伪“拥有”。

“数码封建主义”到“开放合作主义”，从“网络等级制度”到“去中心化自治”，这些宏大的短语，在作者的剖析中被具象为可用的技术、有温度的连接与对后代的伦理责任。在《归我们！》中，朔尔茨不依赖任何抽象的学术奥义作魔咒，而是通过诚实记录全球的流血、忍耐与萌芽，让“经济民主”不再是教科书上淡漠的概论，而在读者心底长成某种可触碰、可联合、可反击的“活的结构”。

结语：属于我们的那根绳索

日本哲学家柄谷行人曾在《作为隐喻的建筑》里用过一个比喻：现代资本主义体系如同精心建造的大厦，我们每一个居住者都被教导说这无法撼动，却不知它本身是某个“起源”的重复。

而朔尔茨在书中给读者递过一根绳索，并告诫：“不要只想着毁灭它，因为建造也同样重要。而建造的材料，很有可能就在你的手中——你每一次拒绝被优化的消费，每一次联合而非内斗的念头，每一次对数据资产的朴素主张。每一次行动，都意味着‘归我们’的承诺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