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鲁迅 1973

读《彷徨》，是在三十岁之后。中学课本里的《祝福》背得滚瓜烂熟，可那时候不懂祥林嫂——现在我懂了，可我不想懂。

重读《祝福》的那个晚上，窗外在下雨。祥林嫂一遍遍讲阿毛被狼叼走的故事，讲到后来，鲁镇的人”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失去儿子的奶奶，也是逢人就讲她儿子的事，讲到大人们躲着她走——我那时候也躲。现在读鲁迅，我懂了祥林嫂为什么”絮絮叨叨”：一个人反复讲自己的痛，是因为她的痛从没有人真正接过。鲁迅写”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这句我读了五遍，每一遍都更冷。

《在酒楼上》我读得最难受。吕纬纬甫——不，吕纬甫——年轻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十年后却坐在酒楼里，说自己”敷敷衍衍，模模糊糊”地活着——我放下书，看着自己工位上那盏灯，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我是不是也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停在了原地？鲁迅写蜂子那段，我抄在了本子上——”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抄完不敢再看。

《伤逝》是最后读的。子君说”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说得那么响，死得那么静——涓生用”爱”开始，用”不爱”结束，中间隔着一句”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我读到这里，想起身边那些为爱辞职、为爱远嫁、最后什么都没剩下的朋友——一百年前的故事，今天还在上演。合上书，我很久没说话——鲁迅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照自己的——他照见了我这个普通人的全部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