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鲁迅 1973

读《故事新编》，是在重读鲁迅的路上——我原以为鲁迅只会横眉冷对，没想到这本小书里，女娲补天补得心不在焉，嫦娥吃的是乌鸦炸酱面——我一边笑一边脊背发凉：这个鲁迅，比课本里那个可怕多了。

课本里的鲁迅是”匕首和投枪”，一个字都要分析出三四种意思，考试考得我头皮发麻——所以成年后很多年，我本能地躲着鲁迅走。直到有朋友推荐《故事新编》，说”你绝对猜不到鲁迅能这么好玩”——我抱着怀疑翻开，结果第一篇《补天》就把我看愣了：女娲造人造得烦了，随手抓一把黄土往海里一丢，结果造出的人在她胯下钻来钻去、磕头喊”万岁”——我笑出声，可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那些”衣冠小人”，不就是我们吗？

《铸剑》我读了整整一个下午。眉间尺替父报仇，黑色人替他完成复仇，最后三颗头颅在沸水里撕咬成一锅——鲁迅写得”满眼是阔大，自由，好看”——我盯着最后几页，忽然明白什么叫”从严肃，到油滑，到生死”：他不是在写复仇，他是在写一个孤独的人如何与整个世界同归于尽，又如何在死亡里获得自由——那几页我反复读了三遍，读完好久说不出话。

合上书我想：我们这一代人被课本里的鲁迅吓怕了，可真正的鲁迅，是那个敢把女娲写成凡人、敢把英雄写成凡人、敢把自己写成”油滑”的人——他看得透一切神圣，可他没有虚无——他讽刺，是因为他在乎——129页的小书，我读出了一个人用一生所有的力气，在跟这个世界好好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