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解放日志》[韩]郑智我,译者：林明,新星出版社,2025-02

引言：“父亲死了，撞上电线杆死的”
“父亲死了。一头撞在电线杆上死的。严肃古板地活了一辈子，最后竟然撞在电线杆上，结束了他一本正经的人生。”

这是韩国作家郑智我的小说《父亲的解放日志》的开篇。一个荒诞的、近乎黑色幽默的死亡——一个一辈子端架子的老人，连离开都带着点滑稽。但就是这样一个开场，让这本仅有10万字的小说，在2025年登顶豆瓣年度外国文学榜首，被余华“好好研究”，也让无数读者读完红了眼眶。

有人说：“看完这本书，想爷爷了，想爸爸了。”

这本书在讲什么？
《父亲的解放日志》全书10万字，只写父亲三天葬礼上发生的事。

故事从父亲高尚旭意外撞上电线杆去世开始。女儿娥依回到老家操办葬礼。她从小因为“赤色分子的女儿”这个身份承受着周围人的目光，早早逃离家乡，和父亲的关系也逐渐疏远。在娥依的记忆里，父亲顽固、严肃，对一切事情都郑重其事，总是把国家大事、政治局势挂在嘴边。明明只有小学文化，却能像说方言一样顺溜地说出“唯物主义”等词汇。

然而在葬礼的三天里，形形色色的人前来吊唁：断了来往的亲戚、有名望的官员、出狱的犯人、叛逆的不良少女……上到七八十岁，下到十几岁，爱他的、恨他的，彼此意见相左、水火不容的，都聚在这个小小的吊唁厅里。从他们的讲述中，娥依逐渐拼凑出一个她从未真正见过的父亲——一个曾经被捕入狱、受尽折磨却始终没有放弃信念的游击队员，一个在村里多管闲事的“老好人”，一个被无数人记挂和感激的人。

在永久告别之后，女儿终于从前来吊唁的人们口中，完善了自己父亲的形象。

作者：一个“不承认自己是作家”的作家
郑智我，1965年出生于全罗南道求礼郡，中央大学文艺创作系博士。她的父母都曾是朝鲜劳动党游击队员，父亲曾任全南组织部部长，母亲曾是南部军政治指导员。她的名字“智我”就是母亲取的。

作为韩国社会主义者的女儿，郑智我本人的经历同样充满波折。她曾因作品被韩国当局审查，遭全韩禁售，本人也被当局扣留过。但她始终没有停止写作。她包揽了金裕贞文学奖、沈熏文学大奖、李孝石文学奖、韩戊淑文学奖、YES24年度小说奖等重要奖项，成为韩国文坛举足轻重的人物。

2023年，余华受邀作为重磅嘉宾出席首尔国际作家节，主办方安排与余华进行文学对谈的，正是郑智我。在韩国文坛，她被视作与余华平起平坐的作家。

《父亲的解放日志》虽然大部分人物是虚构的，但书中描写的父母经历、作家童年生活的部分，约70%取材于真实家族史。与其说这是一部小说，不如说是一位女儿用生命写成的自传体告白。

一场葬礼，一种“解放”
1. 三天，拼凑一个父亲
小说的叙事框架极为精巧：三天时间，数十个吊唁者，无数段回忆碎片。

前来吊唁的人彼此之间可能充满矛盾和隔阂：有人恨父亲害得自己一辈子受苦；有人感激父亲在自己最困难时伸出了手；有人只记得父亲喝烧酒特别快，是个“三秒老头”；有人记得他为了守护某个人可以赌上一生。

每一个人带来的都是父亲的某一个侧面。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娥依才发现，那个她一直想要逃离的父亲，比她想象的要丰富得多、立体得多。正如译者林明所说：“无数个身影，汇聚成一个巨大而清晰的父亲。”

2. 荒诞中的深情
整本书的笔调是幽默的、轻盈的，甚至有点黑色幽默。父亲一生都在践行社会主义理想，结果却被女儿形容为“一生徒劳的倒霉蛋”。他满口“唯物论”“辩证法”，却在生活中闹出无数笑话——

比如他坚持要按照农业书上的指导种田，严格执行每一个步骤。只要书上“除草”的步骤还没到，哪怕田里的草已经长得老高，他也置之不理。母亲气得骂他是“纸上种田”，自己拿起镰刀去干活。

比如他种地回家，身上沾满野草野花的种子和泥土。母亲让他进屋前先抖干净，他却教训母亲说：“人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所以你刚才扫起来扔掉的，一直看不顺眼的，不都是我们人的起源吗？”

这些细节读来让人发笑，但笑过之后，心里却沉甸甸的。有读者形容这本书“带着一点平淡、轻盈的笔触去讲述，慢慢的，我好像忘记了这是一个葬礼，只是在认识一个有点执拗、有点顽固，却非常善良、一身热血的革命大叔”。

3. “解放”的三层含义
书名中的“解放”，有三个层面：

第一层，是父亲的解放。 父亲高尚旭用一生践行社会主义理想，在韩国被视为禁忌。他背负着“赤色分子”的标签，前半生打游击、蹲监狱，后半生回农村种地。直到死亡来临，他终于不再被这个世界评判，不再为理想所累。

第二层，是女儿的解放。 娥依从小顶着“赤色分子的女儿”的标签，在学校被排挤，长大后因此丢了婚事。她逃离家乡，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摆脱这个身份。直到父亲去世，直到她也到了花甲之年，她才意识到“幸福在很近的地方”，才终于与自己和解。

第三层，是那个时代的解放。 葬礼上来了各种各样的人——有恨父亲的，有爱父亲的；有政府官员，有出狱犯人。他们彼此意见相左，却在这个小小的吊唁厅里，实现了某种只在死亡面前才能实现的和平。也许，父亲一直为之奋斗的，就是葬礼上的这个画面。

女儿眼中的父亲：从逃避到和解
在娥依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曾经是她最亲的人，“比妈妈还要好，排第一位的父亲”。然而六年的牢狱之灾，把他们彼此变得生疏。她开始抗拒父亲的一切：他那套永远挂在嘴边的大道理，他在村里“多管闲事”的习惯，以及最重要的——那个“赤色分子的女儿”的身份。

她不断逃离，逃到更远更高的地方，想要得到幸福和美好。直到父亲去世，直到她自己也在岁月中慢慢老去，才终于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无论怎样带着命运留给你的伤口活着，都要活下去。正如郑智我本人所说：“无论是谁都有伤口，无论是谁都认为自己的伤口最大、最痛。不管怎样，带着命运留给你的一个个伤口活着，就是人生。”

在父亲的葬礼上，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急于逃避的女儿了。她开始倾听、开始理解、开始原谅。一位读者在评论中说：“娥依，你身上有父亲的影子，有和他一样的勇气和某段类似的经历。”

为什么这本书值得读？
1. 它让“父亲”不再是抽象符号
近年来东亚女性作家的作品多以母女关系为主题，父亲的形象常常面目模糊——要么是父权制的加害者，要么是时代的受害者。但《父亲的解放日志》中的父亲形象如此鲜活、立体，因为他不是被当成政治符号来写的，而是一个人——一个有理想也有缺点、有坚持也有荒谬、让人又爱又恨的人。有评论者写道：“作者女儿的身份让她能更近距离地观察父亲作为一个普通男人的欲望。”

2. 它把沉重的历史讲得很轻
这本书写的背景其实很沉重——朝鲜战争、冷战、意识形态对立。但郑智我选择用一种黑色幽默的笔调来书写，笑中带泪，苦而不怨。体量虽小，但作者诙谐幽默笔触下的艺术夸张，非但没有消解历史的厚重和人物的真实感，反而不经意地触碰到过往时代下的伤痛。

3. 它让每个人看到自己的父亲
这本书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它虽然是韩国故事，却让无数中国读者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固执的、顽固的、总爱讲大道理的父亲，那个我们以为很了解、其实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父亲。

适合谁读？
如果你想读一本能让你哭又让你笑的书， 这本书满足你。

如果你和自己的父亲有隔阂， 这本书可能会让你想打个电话。

如果你对韩国现当代史感兴趣， 这本书提供了一个罕见的“亲历者家属”视角。

如果你在寻找余华推荐的韩国文学， 这本书就是。

结语：父后三日，我才看见你
《父亲的解放日志》是一部关于告别的小说，更是一部关于理解的小说。

父亲高尚旭，带着他的理想走完了一生。他也许没有改变这个世界，但他在无数人的记忆里留下了痕迹。女儿娥依，用了三天时间，拼凑出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的父亲。郑智我，用了一部小说，完成了与自己和解的旅程。

当那位越南血脉的小姑娘在父亲的葬礼上哭泣时，娥依终于明白——原来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父亲，原来父亲的温柔和善良，给了那么多素不相识的人。

父后三日，告别之后，我才看见从未来真正认识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