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踏入流量的河》凡之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02

这是一本“反思之书”。它记录了一个喜欢写作的年轻人，由新媒体编辑成长为主编又逃离行业的历程。但它更是一次 “精神复健” ——一个被流水线写作摧毁的写作者，如何通过书写找回自我。

作者画像：从“百万加”到“废掉的”作者

凡之昂，一个非典型新媒体人。她学的是工科，但从小喜欢写作–。2016年毕业后，她先是在一家公益机构做了一年志愿者，其后入职了她一直供稿的新媒体工作室WAVE（化名）。WAVE汇集了许多有志于写作但未被传统媒体收编的年轻人。

她写得极好。她相继写出工作室最早的一篇阅读量200万的文章以及最早的三篇“10万+”的文章。那阵子是她身为写作者最自信的时候，“我真的相信自己是一个独特的作者，能写别人写不出来的内容，表达独特而精妙的想法”。

但这正是悲剧的开始。

行业的解剖：当写作变成流水线

凡之昂在书中清晰地呈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互联网把内容行业彻底工业化了。她描述了一套完整的“爆款制造机器”：

• 选题趋同：个人表达被收束，什么热闹就要说什么。

• 写作套路化：开头必抛热点“钩子”，用数据、引文让文章看起来“高级”。

• 复盘迷信流量：评稿会从流量倒推，分析文章为什么“好”或“不好”。

这套系统的高明之处，是让每一个参与者都自愿内化其逻辑。凡之昂发现自己越来越熟练，能写出各种“行活儿稿子”，甚至可以用既定套路复述眼前的一切，贴上各种热点标签。但她不再关心写作，也无法再关心生活。

系统与人性：制造一个人的过程

这本书最锋利的洞察之一，是它揭示了互联网内容行业对人的“重塑”。凡之昂说：“工作不仅生产产品，也生产人际关系和意识形态。”。在WAVE，流量是唯一的衡量标准。公司不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能不能继续产出10万+。

她的同事们，许多是和她一样对写作怀有热情的年轻人。他们更熟悉互联网的热点和暗语，更愿意时刻回应、加更长时间的班。他们在进入这套系统时，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既能写作又能体面谋生的好去处。但最终，他们被消耗殆尽。

凡之昂写道：“把作者的才华和能力榨干，让他们最后都只能写套路句子，最后无法再写文章，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总需要新的人，新的实习生。”–

创伤与复健：用写作治愈写作

离职后，凡之昂发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她写不出来了。

“只要一写东西，她就会想到自己‘麻木而又迟钝的大脑控制着双手，机械地敲击键盘’的样子，因为身体已经记住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一个曾经以写作为生的写作者，发现自己再也写不出东西了。她甚至不愿意再从事任何一个与输出内容有关的工作。

这本书的写作本身，是一场“精神复健”。她说：“书写这段经历，正是我为自己安排的精神复健。对于一个曾经靠写作谋生，但又在很长时间内因为工作而无法诚实书写甚至不能书写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书写自我更能证明这个‘废掉的’作者不仅能找回写作的能力，更能找回写作的勇气呢？”

这本书的结构分为“流量爆款流水线”“嵌在齿轮中的人”和“流量时代的媒体写作伦理”三部分，这是一个从“外部批判”到“内部解剖”再到“出路探寻”的逻辑。

文本风格：真诚而非控诉

这本书最动人之处，是它的真诚。

有评论者说，凡之昂写的不是“成功经验”，而是成功背后的代价，是作者经受的撕扯和痛苦。另一位评论者评价这本书“拧巴又天真”–。这两个词恰恰精准——这正是“好学生”“好员工”在经历理想幻灭后的真实状态，是信仰体系被粉碎后的诚实反应。

但正是这种“拧巴”，构成了这本书最珍贵的力量。她不把自己写成英雄，不把逃离写成胜利。她坦承自己的矛盾、脆弱、甚至那些不够“成熟”的想法。这本书没有提供答案，它呈现的是提问本身。

结语：她还会踏入另一条河吗？

书名《不再踏入流量的河》，“河”是双关——既指流量的洪流，也指任何将人裹挟其中的系统性力量。

凡之昂不会给我们任何关于“之后呢”的承诺。书中有一段话可能是她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正视生活是要求我们看到生活的复杂性，没有一个答案能让我们解决生活所有的困难。钱被当做对所有问题最轻松的解答，这跟我们讲增长、流量作为唯一的解答又有什么区别？在这唯一的解答之外，我们对生活还能拥有怎样的想象力？”–

这不是一本给出答案的书。但它给了所有被流量、KPI、职场倦怠折磨的人一个珍贵的东西：共鸣。它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也许，这就是这本书最重要的意义——在一个“流量至上”的时代，它提醒每一个疲惫的现代人：你还可以拥有另一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