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 / 魏然 2013

这本书我是在一个周六下午一口气读完的——128页，两个多小时，读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谋杀本身，是我发现自己也成了围观群众。书名就把结局告诉我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揪心：镇长把刀没收了，太好了，能拦住；不，刀又被还回去了……母亲把门关上了，儿子进不了家，要出事……我一路在书页里找”本可以”，一路失望。合上书我才惊觉，我和书里那个小镇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在”看”，都在等别人先动。豆瓣有条短评戳穿了我：”一不留神读者就也成了被事先张扬但瞎着急干瞪眼瞅着的群众。”我读的时候一直觉得胸闷，原来闷的不是故事，是我照见了自己。

马尔克斯的文字是真的”有骨有肉”。他写安赫拉·维卡里奥，写她”第一次成了自己命运的主人”——被退婚的羞辱里，她长出了惊人的力量；她指认圣地亚哥时，是”在黑暗中搜寻，只一眼便从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众多极易混淆的姓名中找到了他，用精准的飞镖将它钉在墙上，仿佛它是一只没有意志的蝴蝶，对它的审判早已写就”。然后她给他写了两千封信，两年，从未被拆开。读到这个细节时我停下来很久：她指认他、害死他，却用余生爱他——爱与恨原来真的是一对同消共长的激情。还有最后那句”他们把我杀了，韦内姑娘”，我反复读了好几遍。一个人死到临头，还在用最平常的口吻跟母亲报信，像在说”我摔了一跤”。那种平静，比尖叫更让我毛骨悚然。

当然，这本书也不是人人都爱的。有读者直接说它”只是纷乱的技巧”，”所谓的宿命论、本地的风俗、人情事务，完全没有吸引人的地方”——马尔克斯式的炫技确实存在：九万字的篇幅塞进近百个人物、时间跨二十余年、大量”多年以后”式的跳转，人名更是硬门槛，看三分之一被搞晕、开始做笔记的大有人在（我自己也画了人物关系图）。还有一层隔膜是文化：拉美小镇的荣誉观念、家族名誉杀人的风俗，对今天的中国读者来说确实遥远，如果对这个背景没有耐心，阅读体验会打折扣。我的建议是：别把它当悬疑小说读——开头就剧透了；把它当”为什么没人阻止”的社会学现场读。读的时候给自己留一个问题：如果我是那个镇的居民，听到有人满街喊”我要杀圣地亚哥·纳萨尔”，我会不会真的去做点什么？这个问题，比这本小说本身更值得你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