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弥留之际》西蒙娜·德·波伏瓦,深圳出版社,2024-12

从《喧哗与骚动》的智障者视角，到《我弥留之际》中十五个叙述者的轮番登场，威廉·福克纳始终在用一种近乎暴力的先锋姿态，撕裂小说的传统形式。这部小说有一个荒唐到近乎悖论的核心设定：一个自私到令人作呕的家长安斯·本德伦，为兑现一个亡妻的遗愿，带领全家将棺木运送几十英里的路程安葬。然而整整十天的行程中，洪水冲走了他们的骡子，长子断了一条腿，次子被送进精神病院，女儿堕胎失败，尸体腐烂引来成群的秃鹰，而安斯本人最终用丧葬费装了一口假牙，又娶回新妻。一具腐烂的尸体、一场瘟疫般的旅途、一段以诺言为名的人性溃败——福克纳以此为核心写出的，却是一部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长篇小说之一”的文学奇观。

多声部的“唱诗班”，一具尸体的众声喧哗

这部小说的惊世骇俗，首先写在了它的形式上：全书由59节内心独白构成，出自15个不同人物之口–。本德伦一家七个成员，邻居、药剂师、医生等轮番上场，每个人都在讲述同一件事，却给出了彼此矛盾的版本。

这不是一部只能被静静阅读的小说，它更像一出需要调动全部感官去“听”的戏剧。福克纳没有设置“上帝视角”的旁白来告诉读者任何事情的“真相”，他只扔给你15只棱镜，让读者从不同碎片中自己拼凑其完整样貌。同样一块被洪水冲走的棺木，安斯嘴里成了“天谴”，儿子达尔眼中是命中注定的灾祸，而在女儿杜威·德尔的独白里，那只是一场与腹中孽种无关的干扰。

福克纳的语言实验还有更残酷的一层，他甚至不试图让那些文字被“看懂”。他采用大量的意识流写法，跳跃性的思维从一个念头直接跳到另一个念头，不必有逻辑，也不必顺时序–。译者蓝仁哲曾在序言中称它为“神品妙构”，福克纳则用法语自豪地称自己的小说是“神品妙构”–。这种文字以残缺照亮完整的方式，精准地传递了故事真正的内核：人类对真相的认知，受限于个体意识与价值预设，永远不可能完整。

艾迪的缺失：一个以虚无为中心的小说

这部作品最精妙的设计，藏在中文译名与英文原名产生的错位里。

“As I Lay Dying”，用“我”来指代弥留之际的人。福克纳取这个书名，是因为古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对奥德修斯说：“当我弥留之际，长着狗的眼睛的女人不会来合上我的眼睛。”–然而，读完全书读者却会发现，小说中“弥留之际”的人早已死去——第6页之后，她便再也没能开口说话。整本书写的是“弥留”，但主角艾迪几乎没有一次属于自己的完整章节；全书59章里，她只在第40章有过一次稍长的独白，还是对过往的倒叙。

一个被从话语权力中彻底驱逐的角色。艾迪被剥夺的不仅是生命，更是她自己的“发声权”。杜威·德尔的故事，另一个沉默的女性角色，同样如此。她怀孕的秘密始终无法说给任何人听，当她找到药店想买堕胎药时，店员却误以为她是买春药，并试图对她进行性骚扰。这些话共同构成福克纳尖锐的批判：在父权社会里，女性的身体从来不是自己的领土——“我愿意”或“我不愿意”，根本从来不是她们能说出口的语言。

在坚硬的丑陋中，仍存有坚韧

读《我弥留之际》，最让人如坐针毡的感受，或许是那种对“人”的巨大失望——安斯厚着脸皮借铁锹、花掉治丧费只为了换一口假牙、不等旧妻子下葬就已经为新妻子准备好位置，处处展露的是人性中最阴暗的自私。

然而，文学的天才之处在于，在无穷尽的冷漠与算计之外，福克纳同样刻画了人性的“奇迹”。当棺木被洪水冲跑，当安斯的自私压垮所有人的忍耐，“还有一个人毅然站出来，一个人，用徒劳的姿势去抱那块木头”。正是一个接一个近乎荒诞的“不可能”的合力，让46英里的送葬路走完了。小说本身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悖论：一个注定分崩离析的家族，却偏偏凭借众人合力把事办成了。“福克纳说：‘《我弥留之际》一书中的本德仑一家，也是和自己的命运极力搏斗的。’”–人仍然是在盲目、无知的状态之中摸索着走向进步与光明，每走一步都需要依靠自己内在的道德选择–。

智者的放逐：当看透了真相，就不再被允许共存

整本书最令人心碎的章节，或许是达尔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一段。

在全家所有的成员中，达尔是唯一一个能看清真相的人。只有他能看见杜威·德尔的未婚先孕，只有他能看透安斯的自私、卡什的麻木、朱厄尔的异类之痛。然而，正因为他的“看见”，他被当作疯子驱逐出家族。在那场谷仓纵火案中，达尔试图烧掉母亲的棺木来阻止这趟疯狂的旅程——他不是不尊重母亲，而是想结束这趟毫无意义的磨难。然而最终，他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当火车开走，车厢里传来他“哈哈哈哈”的笑声——那笑声既是对家庭的嘲讽，也是对一个无法容纳真相的社会最大的控诉。

一部不该被错过的小说

1949年，福克纳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直到晚年有大学生问起他哪一部小说最好，他给出的答案依然不是举世闻名的《喧哗与骚动》，而是这部他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他用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直率补充说：“它更容易读，也最有趣。”–

“容易读”和“最有趣”，这种评价也许会令被“意识流”“多角度叙述”等标签吓退的读者感到惊讶。但福克纳是对的。因为这部高深的小说并不诉诸繁复的技巧本身，而是用尽全力描摹一出人类生存的最基本处境——一场荒诞却虔敬的死亡之旅，一趟盲目却坚韧的人性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