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兰晓龙 2018

这本书要论证的核心命题：一个”笨人”如何在这个世界获得尊严。许三多，农村出身、生性怯懦，在新兵连被嫌弃为”孬兵””电线杆”，被下放到几乎被遗忘的草原五班（看守输油管道的”冷宫”，战友们都在混日子等退伍）——他不抱怨，一个人默默把一条路修完了；凭着一股”一根筋”的笨劲进入钢七连，从全连垫底（练正步、333个腹部绕杠、背条例）成长为集团军尖子；班长史今退役、钢七连解散后，他独自看守空营半年；又在残酷的特种部队（老A）选拔中胜出——靠的是战友伍六一为他放弃名额。全书金句：”不抛弃，不放弃””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连长高城的评价是全书题眼：”每做对一件小事就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有一天我一看，好，他抱着的已经是让我仰望的参天大树。”——笨拙不是缺陷，是武器。

我是”剧迷补书”的那类读者。2006年电视剧大火的时候我还小，跟着家人追完，记住的全是金句——”不抛弃不放弃””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以及王宝强那张憨憨的脸。这次读2018人文版小说，最大的意外是：小说里的许三多，和剧里完全不是一个人。豆瓣短评那句”许三多是个看英文版王尔德到哭泣的文艺青年啊，一点也不王宝强～”我读到就笑了——剧里的许三多是”钝”，书里的许三多是”钝中藏着一颗会疼的心”：他背得了条例，也读得懂文学，他哭不是傻，是痛感比别人更敏锐。电视剧给你热血，小说给你冷静；电视剧是神话，书是现实。

我最喜欢的段落，恰恰是别人最想跳过的：草原五班。朋友跟我说”看士兵突击别纠结五班，直接从钢七连开始”，但我读下来，这一段才是全书的题眼——一个被发配到”冷宫”、战友全在混日子等退伍的兵，没有任何人要求他、鼓励他、监督他，他一个人开始修路。没有人看，没有人夸，甚至被当笑话——他还是修完了。我读到这里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两年：被分到一个没人关心的边缘岗位，做的事没人验收也没人点赞，差点就学着同事”混”了。许三多让我意识到：人不是被世界看见才认真的，是认真了才可能被看见——哪怕永远不被看见，认真本身也先把你自己救了。

泪点毫无意外地落在史今班长退伍那一章。书里写那些”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硬汉在吉普车旁站成一排，许三多哭着喊”班长，你别走”——我读的时候正好在地铁上，差点没绷住。史今是全书我最喜欢的人：全连都放弃许三多的时候他没放弃，他说”今天你做得比昨天好，这就是希望”。这让我想起我高中班主任——我是全班最不起眼的那种学生，成绩中游、性格闷，只有她会在期末评语里认真写我的进步。后来她调走了，我连句”谢谢”都没说。读史今那段，我欠的是自己当年那句没说出口的感谢。新凉短评说”只有史今才是最难得”，我完全同意——能接住最不起眼的人的人，才配叫真正的强者。

说点批评的话：这本书的文字确实”糙”。兰晓龙是编剧出身，行文有强烈的剧本味——对话密度极高、场景切换像分镜头、描写基本白描，几乎不给你”文学性的甜头”。追求精致语言（比如《百年孤独》式文字）的读者读它，会觉得干。而且结局部分（进入老A之后）收得明显偏快，像剧本的高潮结束、字幕升起，情感余韵比前半段短。另外必须承认：电视剧有演员和配乐加成（段奕宏的袁朗、张国强的史今、张译的史今配乐），书的”泪点”密度比不上剧——但反过来，书里有剧没有的东西：冷静。剧让你哭，书让你想。

合上书，我划了高城那段话：”每做对一件小事就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有一天我一看，好，他抱着的已经是让我仰望的参天大树。”——这本书最狠的地方是它不说教：它让一个连长在某一刻承认，自己从”最看不起的兵”身上学到了”先做好手上的事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业即业，无图即图）。我们大多数人既成不了许三多，也成不了成才（长评原话）——但至少可以学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认真做一件小事。那不是成功学，那是”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