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陈彦 2018

这本书要论证的核心命题：一个人在世界上如何成为”主角”。放羊娃招弟（后改名易青娥、忆秦娥），因为”在家用处不大”被送进县剧团，从烧火丫头做起，靠着一股”乖、笨、实”（师傅怎么教就怎么练、不找捷径、心无旁骛）的痴劲，一步步成为秦腔名伶、名震西北的”秦腔皇后”——人生跨越近半个世纪（从文革后期到改革开放到新世纪秦腔衰落），期间经历：为鼓疯魔的舅舅胡三元、”忠孝仁义”四位老艺人的传艺、对手楚嘉禾的处处算计、三段全部失败的婚姻感情（封潇潇、刘红兵、石怀玉）、智障的女儿、中南海的演出、剧团改制与秦腔没落。书名”主角”是双关：既是舞台主角，也是自己命运的主角。书中主题句：”谁让你要当主角呢？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个人。因为你主控着舞台上的一切，因此，你就需要有比别人更多的牺牲、奉献与包容。”

我是在2026年剧版热播之后才翻开的这本书。冲着”茅盾文学奖”和”张艺谋监制”两个标签买的，但说实话，打开之前我心里是打鼓的：1326页，85块钱，茅奖作品在豆瓣普遍遇冷（有长评统计过，《主角》的”读过”人数连《长安十二时辰》的零头都不到——严肃文学的尴尬）。结果前一百页我就读进去了，而且是那种”停不下来”的读。

前半本书确实好。放羊娃招弟被送进县剧团当烧火丫头，躲在灶房里拿烧火棍对着灶台练身段——舅舅胡三元在台上敲鼓敲到”用石头敲、用手边任何东西敲”，老艺人苟存忠说她是”乖、笨、实”。我读到这里想起一句特别狠的话（微信读者说的）：”‘傻子’在为热爱疯魔，聪明人在为名利精算。”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一门心思练一门手艺、不社交不经营人设、被嘲笑”不开窍”——我以前觉得他们”亏了”，读完这本书我开始觉得，他们可能是对的。多一分机智，就少一分高雅；满脑子名利的人，手上的活永远精不了（盛大士《溪山卧游录》那段话，我划了线）。

但我也要说：后半本书，确实垮了，而且垮得很可惜。这是我在豆瓣见过的最”两极”的一部茅奖作品——批评者的火力几乎全集中在后半部分：主角人设从烧火丫头用到成名后没有任何成长（”没有主观能动性+好大一朵圣母白莲花”）、两个描写贯穿全书（”像奥黛丽赫本””用手背捂着嘴笑”——真的出现了无数次）、情节开始注水说教（”写到后面像是在凑字数”）、以及最被诟病的爱情观：封潇潇疯了、刘红兵出轨、石怀玉自杀——三段感情全失败，而忆秦娥”丝毫无错”，一位豆瓣读者（487赞）直接断言”中国当代男作家根本不会写女性”。我自己读到刘红兵、石怀玉那两段也觉得不对劲：作者把男主们写得一个比一个”该倒霉”，反而消解了忆秦娥作为”人”的复杂性——一个真正立体的人，不该永远是对的。批评者那句气话”这本书改名叫《配角》得了”我不同意（配角确实出彩，但主角这条线依然有力量），但”后半本配不上前半本”我是认的。

然而我还是被它打动了。打动我的不是忆秦娥的”完美”，是她的”不完美”：她成名了、去中南海演出了、被写进报道了——她想要的却是”回去放羊”。她被夸”秦腔皇后”，台下却永远混沌木讷、不解风情（”用一生的钝感与被动，把身边人拖入命运的泥沼”——南瓜小饼干长评，这句写得极准）。她不是一个”爽文大女主”，她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主角”：从未主动要过什么，也从未真正快乐过。这让我想起《长恨歌》里的王琦瑶——读者说读这本书”荡气回肠了好几天，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读《长恨歌》”，我懂那种感觉：一个女人的一生被摊开在面前，你会忍不住追问——”怎样才能过好这一生？”（冷月葬花魂长评标题）而书里没有答案，只有忆秦娥一直唱下去的背影。

合上书，我把这两句抄在一起：”谁让你要当主角呢？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个人。”——以及”唱戏永远是在人多的地方唱主角，生活里，常常是在没人的地方唱主角。”这本书不是教你成为主角，是告诉你：如果你选择站在舞台中央，就要准备好被烤；如果你选择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用力，那就别抱怨没人鼓掌。忆秦娥两条路都走了一遍：舞台上她是主角，生活里她始终是个不会唱主角的人。这本书写的就是这两者之间，一个人近五十年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