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孩子》池莉 2008

这本书我读得很”分裂”——一边被池莉的母爱打动，一边又时不时涌上一阵不适感；有读者用”跟《好妈妈胜过好老师》不能比，这书的优越感太强而智慧太少”来形容，我读到一半时几乎要同意。但读完合上书，我又觉得不能这么简单下结论——它打动人的地方和招人烦的地方，其实是同一件事：这是一本”母亲的自我告白”，不是一本”教育教科书”。

先说我被打动的地方：她是真的在”用生活”养孩子。她带孩子在大自然里玩、观察妈妈做家务、在兴趣最高的时候结束活动——她的”三项基本原则”（尽情玩耍/跟从天性/讲故事阅读）朴素得不像一个作家提出的，却恰恰是今天被各种教育理论反复验证的东西。我特别服她一点：遇到教养困惑，她就去读专业书找答案——高龄孕妇的焦虑、教育理念的摇摆，全是靠大量阅读消化的；一个母亲愿意为孩子”学习怎么当母亲”，这件事本身就了不起。还有那句封面语：”我希望我的女儿，首先能够从真实不虚的生活中懂得生命意义……那么她还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呢？”——我抄了下来：这确实是一个母亲能给孩子最好的祝福。

再说我不适的地方——这也是这本书争议的真实来源。第一，优越感确实存在——”对孩子满是溢美之词”（读者原话），通篇是”我女儿多么优秀”，夸到后面让人坐不住；第二，对国内教育体制的批评一边倒——有读者反问得犀利：”如果没有国内小学直到高一的教育，孩子怎么考上英国的私立中学和顶尖大学的？”池莉把孩子成功完全归功于自己的理念、把国内教育踩成烂泥，确实不够公允；第三，有读者指出她”看待自己的小孩和别的小孩有非常严重的双重标准”——自家孩子不补课是”尊重天性”，别家孩子不补课呢？书里没有答案；第四，作为”教育书”它其实名不副实——”若把本书当作教育指导书来读，你会失望，因为里面看不到优秀的教育理念”，它更多是”池莉作品”（书名本身就叫《来吧孩子》），是散文、是自传，不是方法论。

让我最复杂的，是她”完美母亲”身份背后的牺牲。有读者说”她真的是一个肯自我牺牲的母亲，却看得我心惊胆战”：为了孩子忍耐自己的婚姻七八年、净身出户还能做足”父敬母慈”的表面样子——”纵使她是一个完美的模范母亲，可她妻子、女人的角色，都在她树立起的金光闪闪母亲角色前，模糊成不可辨认的路人甲”。我读到这里停了很久：这本书歌颂母爱，但也在无意中暴露了母爱的代价——当一个人”把整个心灵献给孩子”，她自己的其他身份，还剩多少？这是全书最值得细想的地方，也是池莉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部分。

合上书，我的结论是：请把它当”散文”读，别当”育儿圣经”读。豆瓣7.8分/1348人，4星以上占比70%——这个分很诚实：作为文学散文，它动人（池莉文字功底确实深厚，比《哈佛女孩刘亦婷》好看多了）；作为教育指南，它偏颇（夸孩子、贬体制、优越感）。它最大的价值不是方法，是一个母亲”怎么爱你也不够”的真实样本——你可以在里面看见爱的力量，也要学会警惕”以爱之名”的自我感动。每个准备读它的父母，都该带着这层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