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精选集》(法)萨特 2010

这本书我是冲着《恶心》去的，结果被《隔离审讯》收了尾——中间经历了”大脑被变成撒哈拉沙漠”的全过程。有读者对萨特喊话：”你这个偏执的疯子，你把我的大脑变成了撒哈拉沙漠！读你的剧本我觉得自己像个婴儿，看你的文论我感觉自己压根儿就没出生”——我太懂了：读他的小说像被一只手按进沼泽，读他的文论像被人抽走了脑子。这套书790页上下两册，有人评价”很厚很暴力，看的没把人累死”——真的，它不是”读”完的，是”扛”完的。

但《恶心》值得那个”扛”。罗康丹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一棵栗树根，”恶心”突然涌上来——不是身体不舒服，是”看见”了存在的本来面目：这棵树根没有理由地杵在这里，我也没有理由地坐在这里，一切都是多余的。我读那几页时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不就是我深夜失眠时的体验吗？——世界突然不”理所当然”了，所有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变得陌生而多余。萨特把这种现代人都偶发的”虚无感”写成了一个哲学概念，这是《恶心》最了不起的地方：它让你知道，你不是疯了，你是（偶然地）看见了真相。

《隔离审讯》是我推荐所有想入门萨特的人先读的。三个死了的人被关进一间客厅，互相审视、互相审判、互相折磨——没有刑具，没有狱卒，只有彼此的目光。”他人即地狱”这句台词单独拎出来会被误读成”人际关系有毒”，放进剧本里才懂它的意思：加尔散死后还在纠结”我是不是懦夫”，他需要别人替他定罪或翻案——他把自己变成了他人目光的囚徒。读到结尾他喊出”我选择我自己的地狱”时，我明白了：地狱不是别人，是你把判断权交给了别人。

但我也必须说它的”劝退面”。第一，文论部分是硬骨头——”读你的文论我感觉自己压根儿就没出生”：存在主义术语密集（自为、自在、虚无化……），没有哲学基础会被劝退；第二，体量吓人、排版不友好——790页两册，读者吐槽”印刷让人不舒服，当然能印八卷的书印成两本确实不会舒服了”：字小行密，阅读体验打折；第三，作品跨度大，风格不统一——小说、戏剧、文论混编，读者的接受度差异极大：爱《恶心》的人可能恨文论，爱戏剧的人可能读不进小说；第四，存在主义”过时论”——部分读者认为萨特的哲学属于20世纪中叶的特定语境（战后虚无、冷战），对当下读者”不够解渴”。

合上书，我最大的收获不是记住了”存在先于本质”这六个字，是记住了萨特这个人活法的一致性。他与波伏娃维持了半个世纪开放的伴侣关系、与加缪决裂、拒绝诺奖、拒绝一切官方认可——他拒绝诺奖、拒绝一切官方认可，和他在哲学里说”人是自由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人怎么活，就是他的哲学怎么落地。豆瓣9.0分/248人评价，5星占比54%——这个分数给的不是”好读”，是”值得读”：萨特不讨好读者，他逼读者思考，而被他逼过的人，都记得那种”被摇醒”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