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多 : 柏拉图对话录》柏拉图 2012

这本书我是带着两层”预设”翻开的一层是哲学名著，一层是杨绛译本——结果两层都被它超越了。有读者说”有种书需要一句句的看，边看边思考，《斐多》就是这样的书，于是就专注在里面”——我读的时候也是这个状态：它不是一个”读”的过程，是一个”跟着苏格拉底在牢房里坐了一下午”的过程。他从天亮聊到日落，中间洗了澡、见了妻儿、喝了毒酒，全程没有一句害怕的话。

最打动我的，不是他的论证，是他的”死法”。有人讲过苏格拉底的妻子赞西佩彪悍，吵架骂完还泼了他一盆水，他抹抹脸说”雷响过后下场雨，顺理成章”——那个在院子里被泼水还开玩笑的寻常老头，和那个坐在牢房里谈灵魂不朽的哲人，是同一个人。这让我突然明白”从容”是什么意思：不是硬撑，是这个人从头到尾想通了同一件事——他活着的时候就不怕被泼水，所以他死的时候也不怕喝毒酒。罗素批评他的论证是”诡辩”，我读的时候也确实觉得有些推理牵强——但论证可以诡辩，态度骗不了人：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还在跟弟子一句一句推逻辑，这种”认真”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说服。

读这本书绕不开杨绛。读者告诉我：这个译本诞生在杨绛送走女儿钱瑗和丈夫钱锺书之后——她为什么选择《斐多》？因为这是西方伦理传统中最出名的一本”死亡”对话录；封面上印着她自己的话：”他那灵魂不灭的信念，对真、善、美、公正等道德观念的追求，给我以孤单单生活下去的勇气。我感到女儿和锺书并没有走远……”——我读到这里眼睛发酸：这不是一个学者在”翻译一本古籍”，这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老人，在两千四百年前的对话里找”他们没有走远”的证据。有了这层背景，《斐多》就不再是纯哲学书，它是一本”如何面对失去”的书。

但我也必须说它的”劝退面”。第一，论证确实”神神叨叨”——有读者四个字评价：”神——神——叨——叨——”：灵魂不朽的论证涉及轮回转世、回忆前世等奥菲斯教内容，现代读者会觉得是”玄学”；罗素更直接说论证方法是”诡辩的”；第二，结论是信仰不是证明——”苏格拉底的结论未必完全正确，其论证的方式却多有可取之处”：灵魂不朽无法被证明，信不信取决于你；第三，对话体有门槛——一句句追问的节奏，急性子会烦躁；第四，版本太多反而选择困难——杨绛（英译转译）、王太庆（希腊文直译《裴洞篇》）、水建馥、刘小枫等译本各有拥趸：挑版本比读正文还费神。

合上书，我最深的感受是：这本书不是在回答”人死后去哪里”，是在示范”人该怎么面对终点”。有读者问：”灵魂如果不死，它去了哪里停留？又将去往哪里呢？苏格拉底的灵魂又去了哪里呢？如今又在哪里呢？”——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苏格拉底给了另一种答案：与其纠结灵魂去哪，不如把每一天活成”不欠任何人一只公鸡”的样子（他临终惦记的，是还欠医神一只公鸡）。豆瓣9.0分/540人评价，5星占比56.1%——这个分数是给苏格拉底的，也是给杨绛的：一个用生命示范从容，一个用余生翻译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