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的欲求：亚里士多德哲学导论》[英] 乔纳森·李尔 2021

我承认，我是被”导论”两个字骗进来的——然后被”教育”了。这本书绝对不是导论或者入门性的作品：它预设的读者，是已经被分析哲学方法”洗过脑子”的哲学本科高年级学生——我读到第二章”自然作为变化的内在原理”时就明白了：这哪里是入门书，这是给”已经会游泳的人”写的高级泳姿课。它确实精彩——清亮的，鲜艳的，深刻的，作者对亚里士多德文本的熟稔和见解达到了一种相当恐怖的地步——但精彩是他们的，我只能边读边查术语，像在听一场插电的古典音乐会。

不过，有两个瞬间让我觉得”值回票价”。第一个是第一章：亚里士多德凭什么说”所有人都依据自然欲求认识”？他带着我从”人从单纯的感觉运用中得到快乐”这个观察出发——对啊，婴儿盯着移动的物体看、人类天生爱看星星爱听故事——求知欲确实是最自然的欲望，只是我们把它活丢了。那一刻我理解了整本书的野心：亚里士多德不是在做学术，他是在给”人为什么活着”找一个不依赖宗教的答案——答案就是”理解”本身。

第二个是结尾：“沉思活动是最好的生活方式”。我以前以为亚里士多德的幸福论是”道德高尚的人过得好”，读完才明白他的逻辑：人的自然（本质）是”能理解世界的存在者”，所以用这个能力去活动（沉思）就是幸福——就像眼睛的自然功能是看，能看就是眼睛的幸福。我合上书想：那我每天刷手机、上班、焦虑的那些”活动”，有多少是在用”人最像人的能力”？——这个问题我到现在还在问自己。

但我也必须诚实说它的”劝退面”。第一，门槛是真实的——全书从议题设置到结构设置都是高度技术性的，呈现的是”现代哲学教授眼中的亚里士多德”；最让我不适的是作者动辄说”现代人可能认为如何如何，而亚里士多德的观念并不如此”——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对比真精彩”，而是”亚里士多德为什么要回应这个预设？”——它预设你熟悉现代哲学的问题框架，零基础读者会频繁”看不懂它为什么要讨论这个问题”；第二，部分章节过于繁琐——细致的文本分析对研究者是享受，对普通读者是煎熬；第三，“导论”之名有误导性——虽然它确实是同类导论里最好的之一（比罗斯、希尔兹和巴恩斯的同种作品更好），但那是”高阶导论”的好，不是”入门书”的好。

合上书，我最大的收获是一句话的重新理解。“求知是人类的天性，对知识的欲求始于惊奇”——我以前把这句话当作文素材，读完这本书才知道它是一整套哲学的起点：世界是好的、可理解的，人是世界的一部分，人的理解是世界自我认识的方式。豆瓣9.3分/462人评价，5星占比75.1%——这个分数是”行家写给行家”的分数：它的读者基本都受过哲学训练，所以它敢写得这么深——普通读者请带着”我知道这会很难”的预期再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