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里的百合与天空中的飞鸟》[丹]克尔凯郭尔 2019

这本书只有一百多页，我却在书房里读了两个晚上，而且第二遍读时划的线比第一遍还多。——它不像普通哲学书那样推进论证，而是像一场缓慢的弥撒：每一页都在邀请你慢下来、闭嘴、听。有读者说它”让人理解为什么读默温的诗有一种丰饶的愉悦，因为那些诗几乎将你带入沉默”——我读这本书就是这个体验：在”沉默”那一篇，我几乎能感到自己的焦虑被一层层放下来。

最击中我的，是”人沉默比动物之沉默难，因为后者没有选择”。我以前把”能说会道”当能力，克尔凯郭尔却说：正因为你能说话，你的沉默才珍贵——动物闭嘴是天性，人闭嘴是修行。这让我重新理解了一个词：克制。在这个人人都在表达、都在刷存在感的时代，一个”明明能说却选择不说”的人，反而最有力。有读者说”此种无条件之笃信是否在某些人那里最终将变为无知/反智”——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书里的答案是：”有知而信仰者于无知而信仰者，正如沉默之人于沉默之动物，是更难、因此也更值得尊重的”。

第三篇讲演”存在于一个今天”，是我划线最多的地方。——”快乐是飞鸟和百合所教授的内容……你’存在于今天’越是真实，你就越多地’对于你自己来说是完全地在场’。”——我一边读一边想：我有多久没有”完全在场”了？吃饭时看手机，走路时想工作，跟家人说话时想明天的会议——我几乎没有一秒钟是完全在场的。克尔凯郭尔在1849年就给出了答案：不用修行到深山，就从”存在于一个今天”开始。这个洞见比我看过的所有”正念”书都早、都干净。

但我也必须诚实地说读它的门槛。第一，它是宗教文本，不是心理自助书——所有论述都建立在”先信仰上帝”的预设上：不认同这个前提的读者会觉得隔着一层，有读者直言”整个演讲事实上基于这样一个预设：首先要信仰，而后信仰的论述才有意义”；第二，克尔凯郭尔的文风是”啰嗦的虔诚”——绕、重复、步步设防，急读会烦；第三，部分表述有时代与信仰的隔膜——”顺从””罪””毁灭”这些词对现代读者是障碍；第四，译本极少——目前主要是京不特译本，译文偏直译、术语密集，需要耐心。

合上书，我记住的不是任何论证，而是一个画面：原野里的百合、天空中的飞鸟。——它们不计划、不焦虑、不表演、不刷存在感，只是完整地活在各自的今天。克尔凯郭尔说”愿我们可以去学’作人’……向飞鸟与百合学习”——我合上书的时候，第一次觉得”作人”这门课，我的老师可能是植物和鸟。这本书不是让你”懂”的，是让你”静”的——读完那晚我关掉了所有推送，坐在窗前看了半小时夜空。它不适合所有人，但如果你正被焦虑和”必须掌控一切”压得喘不过气，它可能是你今年遇到的最温柔的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