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木》汪曾祺 2005

我是从一个朋友的书架上开始读这本书的。当时完全没准备，随手翻到《花园》，读到那句”蜻蜓一个个选定地方息下，天就快晚了……看它款款地飞在花阴墙角，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我忽然就愣住了。一位读者说开篇《花园》”看了竟有些难过，因为我嗅到一股记忆的味道。美丽的记忆，有颜色，有声音，有味道”——我就是这样：一座我从未去过的园子，读着读着，成了我自己记忆里那些夏天的傍晚。

这本书我读得很慢，慢到像故意舍不得读完。有位读者写她的读法，简直是我的翻版：”这本书我从2012年读到了2013年，一篇一篇的散文，每天看几篇，有时是边吃饭边看，有时睡前看。真的是一本耐读耐品的书，像茶一样。“我通常是睡前读两三篇，读着读着，白天那些躁气就下去了。它有一种奇特的功效：让你把日子过慢。

说个特别没出息又特别真实的体验：千万别在深夜翻开”四方食事”那几辑。有读者警告过：”大晚上别看汪曾祺的书了，越看越饿，感觉口水都要淌下来了。这个老吃家太可怕了，会吃也就算了，还这么会写！”我亲测属实——从高邮咸鸭蛋到云南鸡枞菌，从手把肉到麻婆豆腐，连一句”采摘枸杞的嫩头，略焯过，切碎，与香干丁同拌，浇酱油、醋、香油”，都能让我一个不爱做饭的人馋到半夜爬起来找吃的。

读到《随遇而安》那篇，我停下来很久。他写自己被打成右派下放的那些年，别人问怎么熬过来的，他说”随遇而安”。这四个字年轻的时候读是四个字，有经历之后读，是一个人的半生。他不是没有痛——他写”我当了一回右派，真是三生有幸。要不然我这一生就更加平淡了”，这种话里有真正的豁达，也有让人心酸的东西。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读者会写下那句粗粝的短评：”想成为这样的人，他妈的。”——一个经历了那么多的人，还能把日子过得这样好看，把文章写得这样干净，确实是让人想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