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再来：中韩女性作家科幻畅想录》程婧波,王侃瑜,昼温,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08

如果技术终将许诺一个“无痛的世界”，你是否愿意以不再知道自己是谁为代价？

2025年夏天，一本9.2万字、237页的短篇科幻小说集在上海书展上成为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销量冠军，签售队伍在上海展览中心绕场一周。一个月前在首尔国际书展，它同样两度售罄，20多岁和30多岁的女性读者排起长长的队伍，求转票信息在网上疯传。韩国读者在社交媒体上留下这样的评论：“请看这个作者阵容……我疯了。”“中韩SF的梦之队。”

这本书叫《身体，再来》。由中韩两国六位女性科幻作家——金草叶、昼温、金青橘、程婧波、千先兰、王侃瑜——共同就“身体”主题创作，由未来事务管理局、上海译文出版社与韩国Influential出版社共同推出，在中韩两国同步出版。中文版由春喜翻译。出版后，它位列豆瓣2025年度科幻·奇幻图书TOP8，评分7.8分（403人评价），其中高达46.7%的读者给出四星。

当技术许诺一个“无痛”的未来

在数据旷野的旷日审视中，科幻习惯讲述一个关于“脱离肉体”的古老许诺。大脑上传、意识备份、机械飞升——赛博朋克文化工业向整个时代许诺：将不再承受生育的剧痛，不必经历饥荒的战栗，不会目送所爱之人的体温一点一点散去；摘下肉身那副不可靠的皮囊，剩下的澄澈意识便是终极自由。

如果我们没有身体，真的更自由了吗？

金草叶的《甜蜜温暖的悲伤》以一则锋利又柔软的后人类寓言切开这个幻觉。丹霞和珪恩在养蜂场里被蜂群蛰刺、被蜂蜜的黏腻感包裹——她们以为这就是活着。后来真相揭开：一切不过是服务器算力分配的代码。然而“幻觉一旦被戳破，并未导向幻灭，反而激发丹霞找到了全新的‘身体感’：量子纠缠下的‘重叠性、纠缠性、不确定性和超个体性’”。没有实体的身体，人类仍然需要活着的感知。

千先兰的《铁的记录》是全书最强音。她用芯片植入人体的设定勾勒出一个彻底被剥夺感官反馈的世界——你再也感受不到针尖刺入皮肤的疼痛，再也尝不到锅中热食的焦脆，再也感受不到所爱之人那只手的温度。但恰是“芯片控制人体、夺走感官”的设定，逼出了全书最核心的政治命题。评论者指出，作品中人类“主动向技术交出判断力”，而非被反面角色剥削脑力——最终无法夺回。这不只是科幻，这正是现实：每一次在APP上默认勾选的同意，每一份被悄无声息收集的个人数据，都是我们亲手将身体的主权交出去的微小仪式。

金青橘则在《是的，我想死》中用另一种方式来思考身体。她在生与死的边缘让一个半透明的幽灵飘荡在中元节那晚营业的咖啡馆，跟随猫的指引，重新审视那具已经被抛弃的、会腐朽的躯壳。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地方在于结尾的判断——那具被局限、会腐朽的身体，才是人类最珍贵的特权，因为它在提醒我们只有一次、必须全情投入的人生。

六位作者，六柄刀刃，却从六个不同的裂缝里插进了同一个问题：技术看似给了我们“逃离身体”的自由，但人是不是因此什么都没剩下？

疼痛：一种不能被放弃的锚

疼痛，是《身体，再来》反复回响的另一种声音。

在传统科幻叙事中，痛苦被定义为亟需修复的故障，是肉身对意识最粗暴的背叛。但在这本书里，疼痛反而成为了感知得以恢复的源头。

王侃瑜在新书分享会上坦言，接到“身体”创作命题时，她首先关注的是“具身性体验”——“女性成长中常见的生育、痛经等疼痛，既是独特的身体记忆，也是唤醒存在感知的重要方式”。在金草叶的故事里，失去实体的丹霞渴望被蜜蜂狠狠蛰刺；在千先兰的反乌托邦里，痛觉被视为觉醒者们身体自由的宣言。

有读者精炼地捕捉到这种感受：“金草叶让肉体消失的女孩渴望被蜜蜂狠狠刺痛，寻找在数据世界的尽头活着的感觉；千先兰更是将痛觉视为觉醒者们身体自由的宣言；金青橘借亡灵之口说出会腐朽的身体，才是人类最珍贵的特权”。

张怡微在分享会上的判断极为精准：“疼痛是关涉人类存在的体验”。在一个不断试图消解一切不适的时代，许多人为了寻求极致的效率，为了体验“无痛”的存在，正一步一步把基于肉身的判断力主动交付了出去。她们用这些故事轻轻提醒：当一个人不再疼痛，其实是他已经连使用感官的权力都被剥夺；当被榨干到连痛觉都消失殆尽，那连存在过的痕迹都将一并抹去。

一场东亚女性的集体发声

全书巧妙地分为三辑——“记忆的身体”“相遇的身体”“不可能的身体”——看似主题递进，但评论者指出“实则是一种回旋：记忆让身体得以延续，相遇让身体得以交互，而‘不可能’恰恰让身体得以被重新发明”。六位作者不约而同地聚焦女性特殊的身体经验：月经、生育、哺乳、衰老、疼痛。这些在主流科幻叙事中常常隐匿于背景的事物，在这本书里第一次占据了叙事的核心位置。

但更让人动容的是它的跨文化底色。

东亚女性科幻的独特气质在于“更多细腻地展现女性内心，不执着于宏大的文明重构，而是将目光投向身体、记忆、创伤与日常家庭，在东方伦理、家族情感、民俗传统与现代科技的夹缝中，书写属于东亚女性独有的创伤性生存体验”。程婧波的《兰花小史》将科幻光束照进闽南古厝的雕花窗棂，将民俗肌理与科幻叙事融合。

这六位作者的身份虽跨越国界，但共享的东亚女性记忆足够深。韩文版编辑崔智夤在访谈中说：“中韩两国因环境与文化差异长期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但超越国界，我们都是东亚人，并在生物学上共享‘女性’这一共同点。《身体，再来》正是在相似的基础上，能直观看到各自的创作交叉与情感共振”-19。翻开这本不厚的小说集，读者只需一个周末便能读完。但当两位作家坐在对谈环节，当整本书被韩媒形容为“泡菜汤名店一样美味的小说”时，读者会意识到这件事不只是文学事件。

它属于谁

如果你是科幻迷，这本书是东亚科幻版图里不容错过的坐标。如果你是人类未来的思考者，它用六个小小的切口让你看见技术无法许诺自由。如果你是任何曾在问“我为什么而痛苦”的人，它不是心理学指南，但它会说：你的痛觉值得被看见。

这不是一本完美的书。七十多条豆瓣短评里，有读者犀利地指出后半部分的质量参差不齐。但正是这种“不完美”——六把声音的和弦里有几根弦偶然共振、另几根弦偶然走调——恰恰是这群东亚女性作家在相互倾听彼此身体经验的过程中所无法避免的产物。

合上这本书，最让我记住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情节，而是每读一篇就多一次的回响。那个名叫丹霞的女人，陷在服务器分配的养蜂场里被蜂蜜黏湿了手指——那可能是她一生中从未如此确信自己活过的瞬间。那个在芯片控制的麻木世界里重新感知痛的人，是她第一次开始一点点赎回自己被夺走的身体的过程。

正如澎湃新闻的书评标题所言，也如韩媒评价千先兰的《铁的记录》时一再确认的一句话，这整本小说集的本质原本就是一句宣言——《身体，再来》的本质就是那句核心里反复打磨的祈使句：把我们被夺走的、不得不杀死的身体，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