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纳训 2003

这本书是我书架上的”童年债”：小时候家里有一本插图选本，《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翻得书页都卷了边，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故事书。真正让我重新打开它的，是成年后偶然读到一位读者的感叹：”成年之后与年幼之时对于此书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会。“——于是我把这套书从书架底层抽出来，用一个冬天的晚上重新读。果然，完全不同。

小时候读到的”童话”，这次读成了”人间”：辛巴达的七次航海不是冒险故事，是一个商人阶层对财富的狂热想象；渔翁与魔鬼的斗智，底色是底层人对命运的怨恨与算计；而那些”快意恩仇”的结尾，细看全是暴力与贪婪被合法化的快感。最让我震撼的，还是那个我一直当作”前言”略过的框架故事：山鲁佐德——一个宰相的女儿，为了救无辜的少女们，主动走进杀人国王的寝宫，用一千零一个夜晚的讲述，把一个暴君讲成了人。小时候我完全没意识到：这本书里所有故事加起来的真正主角，是那个讲故事的女人，和她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只要还能讲下去，就有活下去的办法。”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有读者说”完全能理解为什么国王不杀她”：没人舍得杀死一个还在讲新故事的人。这本书记录的，是人类对叙事最原始的信仰：故事能救命。合上书我给它换了定位：它不是童话书，是一部中世纪阿拉伯的”人间喜剧”——贪婪、信仰、欲望、恐惧，都在里面，赤裸裸的。

诚实说它的另一面：其一，内容敏感（重要）——暴虐、血腥、露骨的性描写和对异教徒（祅教、基督教、佛教）的诋毁在书中大量存在，有读者直言”在所有国家的民间故事中看不到这种程度的狂妄自大”，读前请有心理准备；其二，版本差异巨大（重要）——本档案为人文”名著名译插图本”节选本，删减了大量”涉黄涉暴”内容；想读全貌可选纳训六卷全本或李唯中全译本（诗文亦译），但全本的”原生态”远超想象；其三，叙事冗长——套中套结构读多了会晕，部分故事重复套路（穷汉遇宝、巧计报仇），需耐心；其四，价值观隔代——它赞美的很多东西（一夜暴富、以暴制暴）与当代价值观冲突，读时需保持批判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