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时光》[苏]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2016

我先坦白：最初认识塔可夫斯基，是从《镜子》开始的，看了四十分钟就关了——黑白的、梦呓般的画面，没有情节，我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直到后来读了《雕刻时光》，我才明白那天我错过的不是电影，是”时间”。《镜子》拍的从来不是一个故事，是一个人一生的记忆碎片：雨、母亲的侧脸、飘落的苹果、燃烧的谷仓——那是他的时间，不是给”看懂”的，是给”感受”的。这本书对我最大的改变，是把”电影”这两个字从”娱乐”里拿了出来，放回了”艺术”的位置。那天晚上我重看《乡愁》，老塔在废弃教堂里举着蜡烛走过水池的画面，我居然看哭了——不是被情节打动，是被”时间”击中：一个人用一生拍一部电影，就是为了让你看见烛火在水面上摇晃的那一分钟。

这本书的文字密度大得惊人，几乎每一页都想划线。有一段我反复读了很多遍，是他谈理想的电影工作情形：携带数百万米胶片，记录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每分每秒，最后剪出一个半小时。我盯着这段话想了很久——我们每个人都在”雕刻时光”，只不过用的不是胶片，是日子本身。你每天剔除掉的那些”多余的部分”：无意义的社交、刷不完的视频、被消磨的耐心——留下的那部分，就是你的人生作品。这个想法让我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到晚上就会问自己一句：今天从”时间的巨块”里，你剔掉了什么，留下了什么？有人说这本书”不是仅仅关于电影的，电影只是一个载体”，我完全同意——它讲的是艺术、是真实、是爱、是牺牲、是怎么度过这一生。还有一位读者写她1986年出生，恰是老塔完成此书的年份，三十年后读到，看完最后一个字”禁不住泪流满面”，说她曾被人评价”太过纯粹，纯粹到让人害怕”，读完这本书”像获得了巨大的力量”——我懂那种感觉，在一个连理想都要被嘲笑的时代里，读到一个人用生命捍卫理想主义，是会想哭的。

当然，我也得诚实说说读它的门槛。第一，强烈建议先看电影再看书——哪怕只看《伊凡的童年》和《潜行者》两部，书里大半的讨论才有落点；没看过塔氏电影直接读书，很多章节会像隔着一层雾。第二，他的灵性色彩很浓，谈牺牲、谈信仰、谈救赎，这些在”效率至上”的语境里显得疏远，对此无感的读者会觉得”飘”；第三，它是文集不是体系，“时间””诗意””反蒙太奇”这些观点在不同章节反复出现，有重复感，别指望它是系统理论。最后提一句版本：2016年这版是俄文原著直译，比早年转译自英文的旧版可靠得多，要买就买这版。我的读法建议是：慢慢读，一次一章，划线，然后去重看一部塔氏电影——书和电影交替着来，才是打开老塔的正确姿势。看完你会同意那句话：看不懂塔氏的电影？那看这本书吧。看完了，你会想把他的电影全都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