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权制与资本主义》[日] 上野千鹤子 2020

这本书我读得很慢，也读得很重——豆瓣有条短评说”我现在的心情宛如第一次读到《资本论》的19世纪工人”，我太懂了。它不给你情绪，它给你结构。我读的时候反复想起一个场景：亲戚家生了女儿，有人笑着说”还是生女儿好啊”——后半句是”不用辛苦给她买房”。以前我听到这种话只是隐隐不舒服，却说不出哪里不对；读完这本书我明白了，那句”生女儿好”根本不是赞美，是定价：女儿被预设为将来要嫁出去、要靠婚姻获得生存资源的人，所以不必投资。这个”不必”，就是父权制与资本主义合谋在家庭里留下的第一道刻痕。还有一个读者在书评里写她自己是独生女，妈妈从小跟她说”反正……”——那个”反正”，我读到时心里一紧：有多少女孩的成长，是从一个”反正”开始的？

最让我震动的是”以爱之名的劳动”这一章。我家也有全职带娃的表姐，她从不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劳动”——她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是爱”。上野把这句话拆开给我看：爱不是无偿的理由，恰恰因为被命名为”爱”，这份劳动才失去了计价、谈判、拒绝的可能性。我后来跟表姐聊过一次，把这本书里”再生产劳动”的说法讲给她听——她沉默了很久，说”原来我每天干的活，经济学里叫’劳动力再生产'”。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本书能让人重新命名自己的处境，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同样让我反复琢磨的还有上野那句”女性的解放被搁置了”——她说资产阶级革命是”男性的背叛”，社会主义革命里女性解放也”被倒戈”收尾。她不是在抱怨某个人，是在指出：只要结构不改，任何革命都会把女性留在家里。这种冷静的分析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后劲。

不过我也必须诚实地说它的门槛，免得有人被腰封骗了。这本书的腰封印着”东京大学硬核教授女权声明”，看着像大众读物，实际是一本不折不扣的学术著作——满篇是”再生产方式””性统治的唯物主义分析””二元论与统一理论”这样的术语，没有社会学或马克思主义理论基础的人，前两章会读得相当吃力；其次它是1990年的作品，讨论的是日本语境，部分论争（比如英日两国的家务劳动论争史）离当下的中国现实有距离，需要自己往本土情境里翻译；再者它是理论书不是行动手册，读完全书你不会得到”怎么办”的清单——它只负责把结构讲清楚。还有一点我必须提：这本书在豆瓣上有很多恶意一星差评，上野的读者群本身就是一场性别战争，你读它之前要有心理准备，评分9.2背后是吵翻了天的评论区。我的读法建议是：零基础的话，先读上野那本对话体的《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打个底，再进这本书；读的时候配合网上流传的章节思维导图，会省力一半。这不是一本让人舒服的书，但它会让你对自己生活里那些”理所当然”，第一次感到陌生——而那种陌生，是清醒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