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川有许多粪》李沧东 2021

我是先看《燃烧》后看《诗》，再回头读这本小说集的。读之前我以为是”电影大师的文学余兴”，读完第一篇《真正的男子汉》我就知道错了——这是小说家李沧东，不是导演李沧东的附庸。有读者说”写得太好了，看完一篇忍不住看下篇，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懂得洞察人间啊”——我完全同意。他写中年男人的窘迫、写兄弟之间的爱恨、写一个想改变世界的人被世界碾碎，每个细节都像从生活里直接剜出来的，带着血。

全书最让我走不出来的，是《鹿川有许多粪》里俊植这个角色。他窝囊、怕事、嫉妒弟弟的理想主义，却又在某个瞬间忽然显出人性的全部重量——有读者说俊植”具有大多男人无法消解的脆弱和缺点”，我读到他和弟弟那段对话时，几乎不敢抬头：那种”为什么你活得像个圣人、我却只能蝇营狗苟”的委屈与愧疚，几乎每个普通人都能对号入座。而《天灯》读完，我缓了很久。那一句”我永远都以第一人称单数存在，思考，感知。那是座孤岛、监狱”，让我想起自己也有过的、把自己关在”第一人称”里出不来的时候——想被理解，又从不主动游向任何人。

当然，我也得诚实说它的另一面。首先是基调压抑（重要）：五篇小说全是底层苦难与挣扎，几乎每一篇都让人喘不过气，有读者说《天灯》”每一句都那么压抑无力”——它不是那种读完好受的书，是读完好痛的书；其次是历史背景门槛（重要）：韩国60-80年代的民主化运动、劳工运动是全部故事的底色，不了解这段背景的读者会少一层共鸣，建议先补一点背景；然后是篇目水准有落差：《鹿川有许多粪》《天灯》公认最佳，其余几篇口碑稍逊，读起来体验不完全均匀；最后是部分结局争议：《天灯》结尾的”献身”处理，有读者直言”简直无语”——它的残酷有时超出人的承受阈值。我的建议是：不要一次读完，一天一篇，给每篇留出消化的时间；读《天灯》前做好心理准备；不了解韩国背景的话，可以先读中文版序和附录，或者先看一部《薄荷糖》建立感觉。这本书不适合用来治愈，但它适合用来诚实——读完你会明白：生活的昏暗和命运的裂隙，才能迸发出更有力量的东西；而颂扬和粉饰，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