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法] 福楼拜 2003

我大学时读过一遍《包法利夫人》，说实话，当时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记得”有个女人出轨、欠债、自杀了”，无聊。有读者说得特别准：”名著之所以能成为名著还是有道理的——不同的人对此会有不同的解读，而同一个人在不同的阶段也会有不同的解读。”这次重读，我三十多岁，读到的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不是出轨故事，是一个人在幻想与现实之间一点点滑向深渊的记录。

最让我震动的，是福楼拜的”冷”。他写爱玛在马车里和情人幽会，写她欠债时还想着买新窗帘，写她死前还在算计——从头到尾，作者没有一句道德评论，只是冷静地、精确地写。这种冷，比任何谴责都狠：它让读者自己照见自己。读到那句”她爱海只爱海的惊涛骇浪，爱青草仅爱青草遍生于废墟之间……她寻找的是情绪，并非风景”，我停下来想：多少人爱的不是生活本身，是生活的”情绪”？包括我自己，偶尔也会。还有那句”人类的语言就像一只破锣”——读到这里我几乎要笑出来：两百年前的人就已经把”语言的无力”说得这么透了。有读者戏称爱玛是”两个世纪前作天作地作死了自己和老公毁了一家子人的法国女文青，居然是男人写的书，写得真好”——这个评价又准又狠，福楼拜写女人，比很多女作家还懂女人。

当然，我也得诚实说它的另一面。首先是译本争议（重要）：李健吾译本被许为难以超越的经典，但也有读者批评它”语言规范尚不成熟、文体明显存在缺陷”，周克希、许渊冲等译本各有拥趸——译本之争是这本书绕不开的话题，建议试读对比再选；其次是节奏与时代感（重要）：19世纪现实主义小说细节密集、节奏偏慢，现代读者可能觉得冗长、有距离感；然后是人物不讨喜：爱玛虚荣作死、查理平庸窝囊、情人们薄情寡义，全书几乎没有讨喜角色——它不是让人”喜欢”的书，是让人”照见”的书；再有是直白内容：婚外情与情欲描写直露，当年还因此被告上法庭，道德洁癖者慎入；最后是常见误读：把它当”恋爱警示录”读会错失大半——它写的是整个时代。我的建议是：读之前别先入为主，把它当一部”风俗志+心理手术”来读；第一遍读故事，第二遍读文体；如果第一次读不下去，放几年再读——这本书值得你两次以上的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