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白先勇 2010

读《孽子》，是在一个很长的假期里。我先读的是白先勇的《树犹如此》——他写挚友王国祥，写得我哭了一下午——然后我打开了《孽子》，白先勇唯一的长篇小说——开头第一句话，阿青被父亲赶出家门——我一下子就懂了，为什么白先勇要说”写给那些在黑夜里彷徨的孩子们”。

552页，我读得很慢。白先勇的文字像南方的雨季，绵绵的、闷闷的，不急着给你什么——他写台北的月亮，写静静发着霉的屋子，写公园里那些等天亮的人——我一边读一边想：这些人，怎么活下去的？他们白天是别人眼里的”孽子”，晚上在新公园里才敢做自己——读到阿凤和龙子，我合上书缓了很久。”你一身的肮脏我替你舔干净，一身的毒我用眼泪替你洗掉”——龙子是真心的，阿凤也是真心的，可两个真心的人，最后要用一把匕首才能把话说清。

读到傅老爷，我想起我父亲。书里那些父亲——将军、赌徒、守不住家业的人——他们不是不爱孩子，是他们永远学不会说”我原谅你”。阿青的父亲发现儿子的秘密后，只说了一句”你给我滚”，就把阿青推出了门——我忽然明白，那一句”滚”，不是不爱，是不知道该怎么爱。白先勇没有写任何一个坏父亲，他写的是”不会爱”的父亲。

合上书那天，我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普通的城市傍晚，楼下有孩子被家长牵着回家——我想到阿青、小玉、吴敏、老鼠，他们一辈子都在逃亡、流浪、追寻，最后也只是想找一个能回去的地方。白先勇写完了他们的故事，然后轻轻合上了书——他没有说他们幸福了，他只是让他们活着，认真地、有尊严地活着——这大概就是一个作家能给的最大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