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边缘》[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晏博 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09

“这篇小说非常简单，尽管它原本可能非常复杂。而且它并未完结，因为这类故事都没有结尾。”

这是波拉尼奥在《邪恶的秘密》篇首写下的句子，后来被好友用作遗作集《深渊边缘》的题词。这句话是一张入场券——如果你能接受它，你就能走进这本书的密林；如果你不能，你大概会被它的“不完整”劝退。2025年9月，继《地球上最后的夜晚》《重返暗夜》之后，上海人民出版社推出了波拉尼奥在中文世界的第三本短篇小说集《深渊边缘》。这不是一本“好读”的书。但如果你曾被《2666》里那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罪行链折磨过、在《荒野侦探》的碎片叙述里迷路过，你会在这本21篇的遗作集中认出那束只属于波拉尼奥的光。

在电脑的50多个文件夹里，挖出最后的谜题

翻开这本集子时，不妨先看一眼它的来处。波拉尼奥去世后，人们在电脑的50多个文件夹里翻出了大量遗稿。他生前一直在做分类，有的标明是长篇大纲、有的只是灵感片段，还有一些文档已完全整理好、只是没来得及在生前发出。这些文件夹像50多扇半开的门，每一扇都指向一片尚未展开的文学大陆。他最好的朋友和文学执行人埃切维里亚，决定将这些内容系统整理出版。《深渊边缘》正是这项工作的重要产出：21篇作品中，17篇来自遗作集《邪恶的秘密》，4篇来自波拉尼奥生前编定但直至身后才出版的《令人难以忍受的高乔人》–。

它们是波拉尼奥创作力最旺盛时期的产物——1998年至2003年，他生命中的最后五年–。在那段时间里，《荒野侦探》已引起轰动，《2666》在脑内扎根、正等待被展开。而《深渊边缘》的21个短篇，恰如那片宏大星图边缘散落的星尘。它们承载着同样的寒意与光芒，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被收纳进正式的星轨。

书名在西班牙语原版中并不叫这个。埃切维里亚发现，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特质——所有的叙事都悬浮在“深渊的边缘”：巨大的暴力或悲剧即将降临，但故事在那一刻戛然而止。你不会看到灾难怎样砸下来，只看到崩塌前那几帧静止的画面。用波拉尼奥在为罗慕洛·加列戈斯奖准备的讲稿里的说法：“能够奔跑在悬崖的边缘，一边是无底的深渊，另一边是挚爱之人的面庞”。为这个名字翻译中文时的译者，甚至认为自己一度想叫它《恶之迷》，试图与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互文，但最终还是定成了这个沉静而有吸附力的名字——边缘从不位于远处，它就是你脚下的那一刻。

“我的生活，是持续不断的战栗”

《深渊边缘》里没有《2666》那样的暴风雪般席卷一切的暴力，但那种“持续不断的战栗”几乎无处不在。波拉尼奥在书里替某个人物写下那句后来被印在封面上的话：“我的生活，我是说每一天的、日复一日的生活，是持续不断的战栗”。

从决心逃离城市的律师、因撰写罪案报道而越来越惶恐的记者，到视抄袭者为知音的作家，以及波拉尼奥笔下唯一的非人类主人公耗子警察佩佩——他们共同构成了这部风格多变、充满张力与悬念的短篇小说集。合上这本集子，很难分辨这21个人的故事到底是谁的。警察佩佩的故事像黑色幽默，律师的内心独白则揭示了一种更沉默的恐惧——不是怕“死”，而是怕一个按部就班的人生。他们未必都在思考“活着的意义”，因为根本来不及想。每天醒来，就像站在悬崖边，大风猎猎，不知道风下一秒会把自己吹向何方。

有评论者指出，如果觉得这本书的短篇“远远不及2666给人的震撼”，那大概是已经忘记读一部伟大小说之前的路标往往只需要一瞥。而在《深渊边缘》里，21个短篇就是21次一瞥。其中篇幅极短的《达妮埃拉》和《混乱时期》都在故事看似要开始时结束，前者是一位老妇人陷入对自己少年往事的回忆，后者是作家贝拉诺听说儿子在柏林失踪、决定动身去寻找。这些“未完成”恰恰是这本文集最接近文学原力的部分。

在这部“遗作集”中，有的故事明显并未完成，但更多的时候，未完成之作与无结局的完整作品之间的界线并不分明。不是所有故事都需要结尾，就像不是每一次追问都需要答案。

一种关于深渊边缘的平衡术

《上校之子》是理解《深渊边缘》气质的一把钥匙。故事里的“我”在一部烂片里认出自己的青年时代——血浆、丧尸、军队、爱情、亲情，所有的元素乱炖在一起，“我”一边狠狠吐槽，一边又乐此不疲地复述那些荒唐的情节。而原因更简单也更令人心碎：因为这部烂片让“我”看到了自己——“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一部电影，简直就是我的传记或说自传，或说我在这该死的地球上度过的日子的总结”。

“儿子看上去像个傻小子……就像曾经的我们，不同的是他讲英语……而我们讲的是西班牙语（或类似的），窒息地生活在拉美城市凄清的大街小巷中。”一个毫无文学性可言的B级片，何以被波拉尼奥写进了严肃的文学作品？因为混乱、低廉、令人发笑的虚构世界，恰恰是他现实处境的精确折射——被痛苦填满的日子，只能用一种几乎无法听清的冷笑话去稀释。与其说这是一种幽默，不如说是一种成年后才学会的、面向虚空的最体面的维持平衡的姿势。读者在豆瓣评论中写道，波拉尼奥的文字有一种“启迪灵感的功能”，“读这些故事的同时，就有无数个故事在自行繁衍”，开始写你的那一个版本–。

《2666》之外的另一块拼图

在《深渊边缘》中，波拉尼奥那种被评论家反复言说的“未完结诗学”得到了最集中的展现。译者滕威在采访中谈到：“波拉尼奥越来越激进地实践着我们一直提的所谓‘未完结诗学’……可以说，恐怖突然闯入造成了故事的戛然而止，或许恰恰相反，正是故事的戛然而止让读者看到了恐怖的迫近”。评论家埃切维里亚也提到，他的叙事总是终结在“巨大的暴力、巨大的悲剧或巨大的恐怖即将到来的时刻前夕”。这就是《深渊边缘》得名的缘由——它指向叙事中止的那一刻，同时也邀请读者从那个节点纵身跃入深不见底的想象之渊。

这种技法和他同时期的创作存在一种深刻的互文。在某种意义上，《2666》的最后一部“阿琴波尔迪”同样是某种程度上的“未完成”——漫长的叙述最终并未抵达一个闭合的真相，而是在未竟中停驻。《深渊边缘》和《2666》如同同一场文学实验的左右镜片——看见的都是同一片深渊，只是前者用一面小镜将光线反射之处收缩成逼仄的焦点，后者则将整个世界暴晒于一种足以灼伤视网膜的光芒之中。

并非所有遗稿都必须是丰碑

写作遗稿集这件事本身，从来不缺少伦理争议。波拉尼奥的读者长期有一个共同疑惑：真的还有那么多波拉尼奥遗作吗？这些问题在《深渊边缘》这里的答案略有不同：如果你好奇波拉尼奥如何在创作力最旺盛时期进行叙事探险，会读到未尽篇章中闪烁的灵感因子–。但如果你期待一部媲美《2666》的杰作，这本集子无疑会让你失望。它的阅读体验参差：那些藏于暗格里的碎片如果不经过足够专业的精神勘探，可能无法迸发最亮的光。有些读者直言，需要“熬过前面几篇‘半成品’”，才能遇到真正震颤心灵的那篇故事–。

但这也是《深渊边缘》奇特的魅力所在。它不是一尊被打磨精美的丰碑，它是一间文献仓库——堆满未竟的手稿、涂改的草图和散落的灵感，如同一座仍在运转的文学发电站。

结语

埃切维里亚谈起《深渊边缘》时经常重复的是：这些故事都终结于灾难将至的前一秒——枪口抵住了额头，但读者不知道子弹有没有射出；背叛的空气弥漫了整间病房，但病人其实还没醒来。而你站在死或生的边缘，被悬在了这个无解的瞬间里。这本书就是一场没有收尾的对话，一个没有定论的审判，一扇永远无法判断是否应该推开的门。这也是波拉尼奥的“恶之诗”：没有人能够拥有确定的来路，没有人可以获得安全的结局——故事如此，人生也如此。

在这个一切叙事都试图为你提供解释、安慰和释放的时代，波拉尼奥留下的却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拒绝。这未必是他的残忍，而是一种诚实。多年前苏珊·桑塔格给波拉尼奥的《2666》写下那句形容——那是“一个令人震骇的、独一无二的、天才般的小说”。而这一句同样适用于这部充满尖刻幽默、奇异不安以及梦与现实交错奇想的短篇集，唯一的不同是，《深渊边缘》没提供答案，甚至没替你把问题问完——它只负责将你最深的恐惧摆在你面前，然后后退一步，把靠近它的路程交到你自己脚下。

当你翻开这本集子，你走进的不是波拉尼奥留下的“遗作展示间”，而是一个在世界加速崩塌之前仍不肯合眼的、持续运行的意志的引擎。它不在意你看完是否会满足，它只在意你是否学会了在峭壁边行走时，还有勇气继续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