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一只手去承受,去生活,用手指触碰痛苦和不幸。但还有一只手:那是写作的手。”扉页上这行对任何写作者都有致命吸引力的句子,让我在翻开这本书之前,就被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攥住了。我们每个人似乎都活在两只手的矛盾中:一只手用来承接现实——应付工作、处理账单、在不公面前握紧拳头、在破碎时触碰伤口;另一只手却从未停止过想要写点什么,哪怕只是无名指在桌面上的无意识敲击。这大概就是我们翻开这本《我该如何写作》的驱动力——不是为了找到“放之四海皆准的写作公式”,而是想确认一件事:那只写作为生的手,是不是也在指向某种生而为人的答案。
等待四年,2025年9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终于推出了这本《我该如何写作》,豆瓣150余人评出8.2分,被定位为“埃莱娜·西苏女性写作三部曲”之中承前启后的一册。但翻开书页之前,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它模仿“写作指南”的商业语调,指向的却是写作的本质。西苏的真正野心,不在于提供标准答案,而在于把读者从被动的“输入者”转变为主动的“阐释者”。
🦋 她的来路:从阿尔及利亚到法兰西学院
西苏1937年生于阿尔及利亚奥兰的犹太人家庭,母亲是从德国逃出的流亡者。这种“异乡人”的身份烙印,贯穿了她对一切僵化边界的反叛。她亲历过强权的压迫,体验过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漂泊感,后来却成为巴黎第八大学的创办者之一,于1974年在册设立了全球最早期的女性问题研究中心之一。写作对她而言,远不止职业选择。她曾说:“写作乃是一个生命与拯救的问题。写作像影子一样追随着生命,延伸着生命,倾听着生命、铭记着生命”。这解释了贯穿她全部文字的那种近乎炙烤的热量——不是冷冰冰的智识游戏,而是用笔把自己从悬崖边一次次拉回来的生命尝试。
英国才女王爾德的大胆论断揭示了她与西苏的深刻共鸣,她以一种近乎情色的激情描写阅读体验:“当其他写作者还在努力寻找文字中闪烁的珍宝时,埃莱娜·西苏已经在挥霍了!”西苏的文本总是充满火山喷发式的原始能量,不讲起承转合,笔下词汇的跃动完全摆脱了逻辑枷锁。词语在她那里不是思想的工具,而是思想本身——读者评“词语是她的弄臣,她带领它们冲破藩篱枷锁,成为自由的鸟儿、追光的向日葵”。当她写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灵夜》时,不是在做文学考据,而是解开语言的硬壳,释放出其中流动的、多义的、永远在逃逸的意义粒子。
⚡ 文学光谱:六道切面的能量来源
这268页的篇幅之所以格外珍贵,在于它承载了西苏1975至1984年间关于“阴性书写”的六篇重要文章。西苏的议题选取充满辐射力——从乔伊斯到李斯佩克朵,从莫奈到葛饰北斋——当她把看似遥远的异质性艺术家拉入同一磁场,形成的是极具跳跃性却暗含共通的“跨艺术诗学”。乔伊斯的语言爆炸、李斯佩克朵的内省直觉、莫奈的光影流动、北斋的浮世线条——西苏在他们身上辨认的,是同一种对既定秩序的挑战。
她探究乔伊斯为的是探寻语言实验的极限,书写李斯佩克朵则是为了“女性写作”理论找到最完美的实践化身;莫奈的光影是流动的感知,葛饰北斋则提供了反西方中心的审美参照。通过刻意打破“只谈文学”的惯例,她引导读者在跨介质中捕捉创作的生命力:光、线和颜色,在这些画面中不是视觉的,而是触觉的,像“用手指触碰痛苦和不幸”。
🌊 阴性书写:当“身体”成为写作的原材料
1975年,西苏在《美杜莎的笑声》里写下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论断:女性必须自己写作,必须写自己的身体、写自己的欲望、写那些被父权语言压抑了数千年的沉默经验。《我该如何写作》正是这一理论最佳的拓展与自我注解–。她用这本小书演示了什么是“作为实践的女性书写”——她的整本书本身就是一次示范,而不仅仅是理论的宣教。
当她把“阴性书写”定义为从“身体”出发,摧毁的不是男性,而是那种把一切都纳入既定秩序的思维惯性。她提供的是替代方案——不是强硬地套用二元价值观,而是承认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工具。在这种写作哲学中,“飞翔”和“游泳”是她最钟爱的两个隐喻<。飞翔意味摆脱地心引力、不受规则拖拽;游泳则意味着潜入深处、让文字的流动像水一样在狭窄处涨落、在开阔处扩散,永不凝固成僵硬的雕像。德里达那句激赏“西苏是在世的法语作家中最伟大的之一”,正是最好的旁注。
比起克里斯蒂娃的学术晦涩和伊利格瑞的哲学玄思,西苏的独特在于她始终将理论落脚于实践的可触感。她的文字总是在“具体的生命”和“抽象的理论”之间穿梭,如同手里同时攥着两根绳子,一根连着天堂,一根拴着大地。这使得这本书超过了智识的娱乐,它试图唤起一种身体性的回应——在你读到某个句子时,你的手会不自觉地握紧笔,或者你的呼吸会突然变得急促。
“用一只手去承受,去生活,用手指触碰痛苦和不幸。但还有一只手:那是写作的手。”这是这本书的题眼。第一部分处理“承受的手”——去触碰痛苦、去感知不公、去体验爱和失去,这是写作的源头;第二部分处理“写作的手”——将感知转化为语言,让不可见变得可见。西苏的理论力量从来不是从概念中派生,而是来自两重体力的辩证法。这正是她区别于同行的魅力所在。
实际上,这两重论还回答了书名里的那个核心提问:“我该如何写作?”“我以女性的身份写作,这造成了什么区别?”她解答的无非是:当你作为女性提笔,你的视角与他人的不同,不是因为你比男性写作者更优越,而是因为你触摸这个世界的方式不同。否认差异,等于否认创造力的来源。
回到起点
《我该如何写作》不是一本在你读完后知道“哦,现在我可以写出更好的小说了”的书。它不是那种你读一章就能归纳出“三个写作技巧”的工具书。它是那种让你确认——写作不是逃避生活,而是深入生活最核心处的唯一路径。
最终,这本书找回的不是某种职业身份的“作家”称号,而是那两只始终未曾放下过的手。一只停留在这个世界,留在这身被痛苦与欢愉灼烤过的皮囊里;另一只将自己从这场无止境的下落中拎起,始终准备着把那些无法被看见、被确认的暗处,转化成虽微弱却不熄灭的光。今天,当无数人羞于承认自己写作只是因为被某些事物深深触动过,或者干脆将写作彻底物化为某种流量工具,《我该如何写作》提醒并唤醒——写作本身就是一种足以被信任的姿态。
《我该如何写作》汇集了西苏从1975年到1984年写作的关于“女性写作”的六篇文章,论及西苏在博士论文中研究的乔伊斯、她钟爱的巴西作家李斯佩克朵、日本画家葛饰北斋。“我以女性的身份写作,这造成了什么区别?”无论是在写作还是在工作中,西苏始终在探索一个肯定这种区别存在的空间。
[作者]
埃莱娜•西苏(Hélène Cixous, 1937— ),作家、剧作家、文学批评家,于1937年生于阿尔及利亚,母亲是从德国逃出的流亡者。她是詹姆斯·乔伊斯的研究者、欧洲女性主义研究的代表人物,参与了巴黎第八大学的创办,并于1974年在这里设立了女性问题研究中心,是全球最早的几个女性问题研究中心之一。
[译者]
焦君怡,南京大学文学博士,沈阳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研究方向:法国文学。译有《导体》《隐痛》《布列塔尼歌谣》等。
投身写作(1976)
对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灵夜》的两篇解读
性别过错:我在哪里享欲? (1976)
享乐的约束/原则或迷失的悖论(1983)
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的方法(1979)
坦克雷德在继续(1983)
最后的画作或上帝的肖像(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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