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西北一所职业学校任教的第二年,语文老师陆千一经历了这样一幕。
那是个平常的晚上,她在女生宿舍和几个学生聊天。话题滑到了“为什么有些人能上好高中,有些人不能”,又聊到了“教育资源”。一个女生说:“本来只是以为我自己不努力,应该怪我自己。但要是不知道该怪谁了,那就还不如是因为我不努力。”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其他女生也跟着笑,仿佛“只是有人说了句玩笑话”。但陆千一感觉,在这个很轻松的环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记住了这个瞬间。
这个瞬间,后来被收进了这本书。
🎙️ 一本“让职校生说话”的书
《我是职校生》不是一本传统意义上的教育题材书籍。它由一篇作者自序、12篇受访学生自述、一位专业课老师自述构成正文,呈现了中国西北地区一所大专职业院校师生多样的人生故事。2025年10月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后,在豆瓣获得了8.7分的高分。
书名直白得近乎倔强——“我是职校生”。不是“我们”,不是“那些孩子”,是“我”。是陈楷夫,是小舞,是杨铁,是每个被收录进书中的具体的名字。
这是国内首部师生共创的00后职校生自述文集,让占同阶段教育总数近40%的群体发出自己的声音。中国40%左右的同阶段在校生为职校生,却鲜有机会公开表达自己。在多数关注的目光将职校生视为一个“社会议题”而非“具体的人”时——他们想知道“职校生群体有什么问题”,却不想听“这个职校生有什么梦想”——陆千一决定“把叙事权还给学生”。
于是12位学生走上前台。陈楷夫想成为“伟大”的工人,在奶奶家院子里安放一台机床,旁边摆上琴,“每天弹弹琴,加工加工自己想做的零件”。小舞把计算机知识教给更多同学,想打破“职校生只会打游戏”的偏见;杨铁懵懂地探索着爱的样貌。他们中有70%来自农村和城市务工者家庭,背景和个性迥异,细述来路,剖陈愿景。他们的语言里有原生的力量——“打螺丝”“死亡不过一个翻身而已”,不是陆千一能写出来的。
陆千一的角色从“作者”转变为“整理者”,将“观察”的姿态置换为“倾听”,将“北大中文系毕业生”的预设光环让位于这些年轻生命的真实声音。
🪶 当“北大毕业”成为一种抵达的障碍
“像个特别社恐的学生。”陆千一这样描述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样子。
一个北大中文系的毕业生,去西北一所职业院校教语文——这样的身份落差本身就是公共叙事的绝佳素材。她在社交平台记录与学生的日常,很快吸引了编辑和记者的关注。这是这个故事最容易滑入的陷阱:“名校生下沉基层”的励志叙事,一种用宏大词汇包装的、关于“奉献”与“点亮”的浪漫故事。
但陆千一似乎对这种叙事有着本能的警惕。一位师姐的提醒让她停下来:“你觉得我怎么一直在观察我的学生。”“观察”这个词悬在那里——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去评论别人,这个其实有点傲慢。
一个学生的留言更直接:“写这个干啥?”不是质疑,是困惑。你以为你在记录他们,他们问:然后呢?这个问题难以回避。如果你不能回答“然后呢”,那你的文字可能跟你无关。
于是她推掉了所有媒体邀约,用半年时间推翻了初稿。
这不是“改良”,是一次伦理层面的重置。陆千一完成的重要动作,不是“写什么”,而是“谁在写”。她将话筒交出去,不是代笔,不是转述,而是最大程度保留学生的语言质感——方言、口语、玩笑、零碎的语气词。这些在“专业写作”中被修剪掉的边角料,恰恰是原声最有力的部分。
🪞 “不知道怪谁”与过分的自省
回到那个宿舍的夜晚。
“本来只是以为我自己不努力,应该怪我自己。但要是不知道该怪谁了,那就还不如是因为我不努力。”
这句话值得反复品读。它有太多层含义:在结构性不公面前,一个年轻人调用了所有的反省能力。找不到可以归咎的外部原因,于是只能指向自己——一种过分的自省。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更绝望的是,当她说出“还不如是因为我不努力”,自己笑了,周围的人也笑了。她们把苦闷消化成了玩笑。
这是什么机制?不是麻木,是主动选择了把痛苦最小化。因为如果真的要承认“不知道该怪谁”,那就意味着这个困境没有解决方案——一个比“都是我的错”更让年轻人无法承受的真相。
书中的12个故事,各有各的原生困境:父母离异的、抑郁症不被理解的、家庭关系撕裂的……读者在评论中写道:他们身处“少管所”完全是咎由自取?不是,他们的每一次“下坠”,都有着无法忽视的家庭矛盾和社会问题的推力。在那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角落,一个孩子单凭努力不足以挣脱自己的来处。
📖 讲出来,像和自己和解了
一个学生在受访后告诉陆千一:“把家乡和成长讲出来,像和自己和解了。”另一位收到书后发来消息:“原来我的故事也能被印成书,原来有人真的想听我说话。”
这些瞬间构成了这本书的另一种叙事:不是“陆千一书写职校生”,而是“我们一起完成故事”。
“把叙事权还给学生”不只是方法论层面的选择。它改变了一种叙事结构:是谁把故事讲给你听。曾几何时,底层叙事似乎只能通过知识分子的转译才能进入公众视野——精英负责“发现”,底层负责“被讲述”,中间隔着崇高、悲悯、或一层难以化开的精英滤镜。而陆千一的笨办法是:别讲了,让他们讲。
她选择保留一个四川学生混在普通话里的零星方言,保留那些不流畅的口语结构。这些“原生力量”被一个个收集。
有读者在书评中说:“是这本书改变了我的肤浅看法。人生的每一个转折看似都源自个人选择,但极端的选择无一不源自家庭矛盾和社会问题。”
💎 两种“成功学”之间,书不做裁判
不提供解决方案,是这本书最大的诚实。
你不必从上文知道关于“职业教育改革”的任何建议。作者不要告诉你“职校生也可以有出息”,不要转述“行行出状元”的励志语录。她只是把12个人的故事摊在那里,他们的理想、遗憾、对自由的渴望、对未来的隐隐焦虑——面对这些,任何“宏大结论”都是冒犯。
陆千一说:“我试图对于一群人进行文学创作而非理论研究,在这样一个庞大的目标下,我没有资格用主观的单一视角让她或他从属于某一群体。”她知道,在她的文字里,他们可能会被人为地转化为“符号”,但每个人的人生远比自己作为符号更具体。所以她选择退后一步。
将话语权交还给学生,其实是揭示了更深层的姿态:她对自己的位置保持警觉。在“采访者-受访者”的权力关系中,她刻意放弃“阐释权”,让学生自己成为故事的主体。这是她对“北大中文系毕业生”这个标签的反向运用——不是为了建立权威,而是为了打破权威。把话筒递出去的那一刻,她不是在代言,而是在“祛魅”。
🔁 当沉默的40%拥有了第一人称
读完这本书,一个许久不被想起的问题冒了出来:面对“你叫什么名字”的提问,我们习惯了用职业、籍贯、学历来回答。但如果你是被那40%的数据涵盖的一员,你的回答会是什么?书中12个受访者的回答是:陈楷夫、小舞、杨铁。他们是错失电竞理想的电竞少年,是想教计算机知识的小老师。这些“具体的人”不可被数据替代。
如果说这本书有什么“大”,大概就在于此:它让40%人群拥有了第一人称。不是“政府报告里的一组数据”,不是“新闻报道中的一个群体”,不是“某个社会议题中的讨论对象”——是一个又一个正在长大的00后。
他们不是“不努力”的代表,只是在教育筛选机制中被卷向了另一条河流。河流之外没有岸。但他们在河流中,仍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浮板。沉默不是他们的原罪,声音没有机会被听见才是。
推荐序作者林小英说:“这部书让‘山重水复’的职校生人生,显露出‘总有路’的可能。”
它不承诺每条路都通向“光明未来”。它只是说:路是有的,有人在走,在跌撞,在往前走。
而你看见了一条新路:一种关于话语权的、安静的、真正的“下沉”。不是居高临下的关怀,是用耳朵,去替代嘴巴。
本书是一部教育主题的纪实性自述文集,由1篇作者自序、12篇受访学生自述、1位专业课老师自述构成正文,呈现了我国西北地区一所大专职业院校师生多样的人生故事。
书中12位受访者,和所有正值青春年华的孩子一样,为自己许诺光明的职业前景、期待更好的个人生活:错失的电竞理想,模糊在记忆中的恋爱,字里行间不断溢出的身体对家乡的记忆、不想进厂想要更自由生活的期许……在两年教学相长的过程中,背景和个性迥异的学生,面对老师陆千一打开心防,细述来路,剖陈愿景。经老师转写,呈现在书中的文字,富有亲历体感、生活细节和原生力量。对职校教育和职校生不太了解的读者,可由外人不可道的局内人视角,进入职校教育的现场,感知职校师生的处境,理解生活有许多个面向,人的力量有许多种来源。
陆千一,一九九八年生,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写小说,偶尔写诗,有作品发表于《延河》《飞天》《黄河文学》等刊。曾在西北地区一所职业院校执教两年,任语文教师。曾参与国内首部职校生自办文学杂志《野麦》编辑工作,为第一期撰写序言,多篇学生作品刊载于该杂志。
出版说明
推荐序 山重水复总有路/林小英
代 序 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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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01 我的机床和我的音乐
陈楷夫:“虽然他们都说,不好好学习就去当工人,但是课本上说了,工人伟大。……在我奶奶家空着的大院子里,搬一个机床放在那儿,每天弹弹琴,加工加工自己想做的零件。我还喜欢机车,以后可能会买摩托,车上面哪个零件出问题了,我可以自己手动去做。这就是我生活愿望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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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02 知识是应该被我们共享的
小舞:“计算机这个专业虽然不如几年前了,但整体还是流行趋势,我想把计算机教给更多同学,不要让他们学了软件,只知道电脑可以打游戏,面对电脑有老年人面对智能机的无力感。……我觉得知识不应该被付费,就算收一点儿钱,也不应该打着教育的旗号乱收费。知识是应该被我们共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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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03 出了学校,谁都可能是上位者
陈千帆:“我不是想对抗谁,如果他对我好好说,我也可以对他好好说;如果一进去就用上位者的姿态,我就没法和他说好话。我也在外面挣钱,出了学校,谁都可能是上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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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04 别人家的小孩有两次机会,我只有一次
叶冰:“我从小好像被灌输了一种思想:别人家的小孩有两次机会,我只有一次。就像中考的时候我只差几分,别人能复读,我只能上中专。我姐经常说,我也就接受了。但我现在有能力了,有能力去学街舞,虽然报班要花钱,但我可以兼职去赚。喜欢的事情不去尝试就放弃,多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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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05 为电竞梦想真的拼过一把
张怀君:“当时一起不上课、不写作业,结果他们就能上大学,我折腾了一年,结果还上了中专。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去打游戏。说实话,如果我走了他们的路,一定能考得多好吗?我觉得也不见得。而且我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经历了。我会很遗憾。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想去打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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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06 我始终在追寻爱,又亲手将它放弃
付桑:“我曾试图用各种方式逃离家庭的煎熬。我见过被生活抛弃的人,也见过主动放弃生活权利的人。我见过所谓的上流人士,也见过社会的阴暗角落。在许多不能理解的经验里,我感到爱也离我越来越远……刚来的时候我很骄傲,觉得他们是因为脑子不好使才上中专。事实上不是,我不该自命清高。我们也受着同样的压迫,我们是同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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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07 你要和你的命运抗衡
林初一:“很多成年人来了都吃不了那个苦,但我们就行。这可能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有人适合学习,有人不适合,可能有些人就适合打工。我可能就适合在街上混——但我不会选择这么做。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找到适合自己做的事,但我还在想办法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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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08 我只能接受这些快乐和痛苦
木鱼:“我觉得什么东西看得越重,就越会伤害到自己。所以我也不会把自己看得多重要。喝到一杯我喜欢的咖啡,我就会很开心;收到一条不太好的信息,我就会很不开心。这些事情都没办法控制,我只能接受这些快乐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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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09 大大的无聊和小小的爱
杨铁:“或许初恋的经历也不是难忘,而是那种单纯感、青涩感,和后来的滥情和无所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以后不敢再想谈恋爱的事,没必要,也没意思。我能想象的未来或许还是一事无成吧,有个对象,一起努力,上个班,不太脏,别像在工地时那样,出来别人避着我走就行。这就是我能想象的最好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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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10 我为什么非要接受呢
魏伊:“有些同学以为我喜欢女生。我不是不喜欢男生,我是不喜欢有些男生的行为。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接受的,但我没法接受。不讲卫生,没有素质,我为什么非要接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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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11 死亡不过一个翻身而已
周星:“没想到那么平静、那么自然,没有那么多精彩的叙述,死亡不过一个翻身而已。于是我越来越觉得,死亡其实是一件很平静的事,每个人都会经历它,我只是理解得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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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12 没有哪个孩子是坏孩子(师生组合访谈)
小霖:“我身边上了中专和大专的朋友,大部分都有家庭问题。问十个,八个都是差不多的原因……没有哪个孩子是坏孩子,孩子的问题都产生于他们的家庭,人生的剧本不是孩子能选择的。”
张超老师:“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把结果想得太好,但很多事情只能有一个预判,有可能成功,有可能不会。我觉得只要用心做,就不会差,而且职业教育一定会发展,这就是我最大的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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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一 后勤职工梁清采访
附录二 同学们的写作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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