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当然知道是骗小孩的。游乐园里所有闪闪发光的东西,即使再精美,也不过是人工打造的。可是……愿意相信,难道就有罪吗?”
这是书中一个被生活挤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站在新首尔公园门口说的话。他不知道的是,这座闪闪发光的游乐园里,正在售卖一种比任何过山车都更危险的“游乐设施”——一种“一起吃下就能永不分开”的软糖。而这本名为《嘉年华》的书,原标题直译是《新首尔公园软糖大屠杀》。从“大屠杀”到“嘉年华”,大概可以看成是编辑用彩色玻璃糖纸,包了一颗滋味复杂的糖果递给你。打开它之前,你要先确认自己牙口够不够硬。
🧸 游乐园里没有真正的快乐
翻开第一章,最先登场的是一个叫宥知的小女孩,被父母带到新开业的游乐园“共度家庭时光”。可妈妈下车就打电话,爸爸低头回信息,好不容易买根棉花糖,递过来已经是最后一根,他们还说“小孩子不要吃太多甜的”。
她远远走在前面,回头发现父母又吵起来了。
就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宥知遇见了一个兜售软糖的神秘人。糖果有各种水果口味,据说“一起吃下就能永不分开”。对,字面意思:一起融化、变成一滩软趴趴的糖浆、渗进彼此的身体里,不必再争吵,不必再忍耐。在后来蔓延全城的“软糖大屠杀”中,无数因孤独与绝望走进公园的人,主动吃下了那颗糖果。
不是被强迫的——是自己选的。
这是赵艺恩最残忍的地方。她把对联结的渴望,推演到了极致的毁灭。当你不再相信自己能被爱,不再相信任何关系能维持,“融为一体”似乎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 软糖意象的双重刃
赵艺恩形容自己写的是“暗黑童话”。这个定位非常精准。
童话有简单的设定,像孩童写一个“吃下糖果就不吵架”的小作文;但“暗黑”在于,她把设定执行到了尽头。不吵架?是的,因为你们已经变成了一堆不会说话的软糖。
这不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有读者评论道:“不能说是爽文一般的复仇,更像是缺爱者的自救。”人物不是通过伤害别人来填补自己的空洞,而是在伤害自己。当一个人活成了空心,融化成糖果对她来说不是自毁,是馈赠。
这也暴露了赵艺恩笔下的人物的共性:他们太善良了,以至于在承受了一切之后,还是只敢把疼痛指向自己。
韩国读者圈将赵艺恩称为“韩国文学的宝石”。这个称号在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恰切:宝石坚硬,质地璀璨,但打磨它的过程,注定要耗费巨大的心血。她自己也承认,写作对她是“极其痛苦的、折磨精神的过程”。所有的甜蜜,都是对煎熬的包装——就像她书中那些“水果味”的软糖,包裹着同样齁甜粘稠的绝望。
👁️ 六棱镜,照见同一片伤痕
这本书的结构很特别。它由六个短篇组成,但彼此互文、穿插,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长篇——不同视角的细节环环相扣,宛如推理般的“视角变奏”。单亲家庭走失的孩子,独自照顾生病的妈妈;在爱中逐渐丧失自我、被伴侣的忘我牺牲吓退的恋人;忍辱负重、承受婆婆与丈夫双重压榨却与丈夫不知如何对话的妻子;以及在职场中承受巨大压力、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新首尔公园一夜辉煌的年轻人。
他们忍耐的姿态各不相同,但他们吃下软糖的动机,几乎可以并置出一整本韩国社会病症诊断报告——极度严苛的公务员制度,被公婆持续打压却还操持着一家吃穿用度的已婚女性,追涨不追跌的物欲社会,令人窒息的教育内卷,以及连日本入侵历史遗留阴影都能被邪教借去篡改的扭曲记忆。
这些都被赵艺恩用一种“极度可控的诡异感”塞进了文字里。不是大呼小叫,而是像糖慢慢在口腔融化,粘住喉咙,慢慢说不出话。一位读者形容:“故事的结局连绝望都是甜腻的——所有人化成水果味的软糖委顿于地,融为一体。”
🐈⬛ 赵艺恩的文学谱系
凭借短篇《Overlap Knife, Knife》出道的赵艺恩,早已奠定了其“残酷而瑰丽的幻想风格”。她笔下的人物总有一种奇怪的质感:既可怕又令人怜惜,既怪异又惹人喜爱,轻松打破读者对恐怖题材的偏见。
同为韩国女作家,赵艺恩与金草叶的迥异,恰恰折射出韩国文学的多元光谱。金草叶的科幻更“硬”,在一个高概念的虚构框架中探索人类情感的可能性;赵艺恩的“轻科幻”则更像都市怪谈,在架空设定和B级片元素之下,包裹的是对当代韩国社会最直白的批判。如果说金草叶让你思考“未来世界的人如何活着”,那么赵艺恩让你看见的是,为什么我们可能根本等不到那个未来。
🎢 当甜成为地狱的唯一入口
书里,几乎所有人在融化之前都拼命挣扎过了。宥知不愿父母分开,在游乐园独自走了很久,默默许愿“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成年情侣在灭顶之灾来临前,终于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彼此的脆弱。爱会赢,但“赢”的方式不是皆大欢喜,而是从身体里剥离出另一个自己,拥抱那个几乎快死掉的部分。哪怕“赢”的下一个动作,就是牵着你一起走进火场。
书的结尾,清扫机器人不知疲惫地工作,新首尔公园再次开业。这座城市的人们仿佛患上了“选择性失忆”,依然成群结队涌向这座华丽的人造乐园——他们可能一边融化、一边笑着。一位读者在评论中反复默念着标题背后的那声叹息:“最后的最后,人们还是需要新首尔公园,还是需要嘉年华,尽管这里曾发生大屠杀;人们还是需要软糖,还是需要‘可以吃下软糖、成为软糖、不再相互伤害’的虚无的‘幸福’,尽管自己曾目睹人间地狱。”
🍬 不是结束的结尾
赵艺恩的文字里有浓烈的都市感,读之仿佛在水泥森林里行走。她的最新短篇集《爱,鸡尾酒与生化危机》在国内出版时备受好评,但这部长篇的野心更大——用不到三百页的篇幅,给一群因“无法相爱、只能互相伤害”的现代灵魂,献上了一首既温柔又残酷的安魂曲。
读这本书需要一些心理准备。它不会让你在读完最后一页时感到“被治愈”。它只会让你坐在关上书的沙发上,忽然想起一段关系——不是你在里面受到了伤害,而是你甚至没来得及伸出手,就让对方从指缝间滑走了。
“我当然知道是骗小孩的。游乐园里所有闪闪发光的东西,即使再精美,也不过是人工打造的。可是……愿意相信,难道就有罪吗?”
本书为韩国人气作家赵艺恩的长篇小说代表作,一座新开业的游乐园为舞台,一种“一起吃下就能永不分开”的软糖,在家庭中缺乏理解与关爱的孩子、在亲密关系中失去自我的伴侣、为生活奔波而略显狼狈的父母、在职场中默默承受压力的年轻人……他们带着各自的伤痕与期盼来到游乐园,希望人造的奇迹可以治愈自己空洞的心……然而,贩售软糖的神秘人,真的会实现他们的愿望吗?
赵艺恩,1993年生。凭借《刀,重叠的刀》获第二届“黄金枝出版征文赛”优秀奖,后凭借《转嫁》获第四届“教保文库故事大赛”金奖。作为从征文赛事崭露头角的“90后”代表作家,被誉为“韩国文学的宝石”,仍在为打磨出好故事不断创作中。
译者 山异
资深文字工作者,追寻基于作者的本味翻译。翻译作品《爱,鸡尾酒与生化危机》《猫舔过伤口》等
1 走失儿童
2 幸存者
3 吉祥物 猫
4 从今天算起,第一天
5 松鼠笼 向前200米
6 安息日 Sabbath
7 无名的朋友们
8 新首尔公园
9 走失儿童
作者的话
策划者的话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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