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与痴》郑恩柏,文汇出版社,2025-01

从高考状元到全职作家

郑恩柏的故事，本身就足够传奇。

2015年，他以浙江省高考理科状元的身份进入北大元培学院，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汉语言专业。此后，他没有读研、没有考公、没有出国、不进大厂，而是“逆向而行”，立志成为一名纯文学的全职作家。

北大毕业后，他蛰伏五年，经历过退稿与迷惘，最终打磨出这部28岁的人生首作。令人惊叹的是，《蛮与痴》并非他第一部完成的作品，却是他《江南垟痴人三部曲》中率先面世的第三部。这种“跳过铺垫直接写终章”的底气，来源于一位年轻作者对创作冲动和表达欲望最强烈的直觉。

他的这本书，也被出品方“惊奇”比作《罪与罚》那样可以流传的作品。如今，这本书首印已告罄加印，并入选豆瓣2025年度中国文学（小说类）TOP 7，正让越来越多的人听到来自他故乡的回声。

“明线”与“暗线”：一场为历史招魂的叙事迷宫

《蛮与痴》的野心，从一开始就体现在它独特的叙事结构上。

故事的核心主线并不复杂：上世纪80年代末，浙闽交界处海边的东西两村，因历史积怨与一次意外的船只误入事件，爆发了一场导致伤亡的械斗。三个渴望出海的少年，在血与火的成人礼中走向各自的命运。

但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为这条线索穿上了一件精巧的“外衣”：

• “明线”：以第三人称叙述，是陈家三兄弟（明杰、明勤、明泽）从莽撞出海到械斗发生的完整故事。这部分文字冷峻、克制，带有古典叙事的美感。

• “暗线”：以第一人称的伪访谈体构成，借“离乡之人”记者之口，采访了二十余位亲历者。早餐店主、走私者、被拐卖的女人、逃婚的孕妇……每人用鲜活的蛮话方言，讲述着自己的人生碎片。

两条线索在时空中穿插跳跃，拼图般相互印证又相互矛盾。读者会不由自主地参与到这场“探案”中，在语焉不详的碎片里，拼凑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还原的真相。它让历史变得不只是一个故事，更是一个需要你亲身进入、亲手触摸的“迷宫”。

蛮话作为方法：用声音“说”出我们的故乡

如果说精巧的结构是《蛮与痴》的骨架，那么“蛮话”无疑是其血肉与灵魂。

“蛮”在书中是一语双关的。它既是闽语分支“蛮话”之意，也象征着渔村人那种鲁莽、不认命的野性生命力。郑恩柏坦言，选择用方言写作并非为了猎奇，而是只有通过这些鲜活的语词，才能传递出讲述者最真实的情感和精神状态。

翻开这本书，一种扑面而来的“海腥味”将你拽入那个潮湿、闭塞又生机勃勃的世界。为了让非温州读者能够跨越语言的障碍，郑恩柏对“难懂程度在中国各大方言里占据头部位置”的蛮话进行了“删繁就简”的精心改造，保留其精髓，剔除了过于晦涩的表达，最终创造出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懂的“声音的文学”。

为“看不见的人”立一座声音的纪念碑

在那些“大历史”不曾触及的角落，郑恩柏为时代浪潮中的“失语者”们留下了最珍贵的特写。

书中的受访者多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在计划生育中逃到坟坑流产的女人、将自己老师送进监狱的中医、被拐卖的女人、做地下钱庄的“会头”……他们在讲述械斗时，往往不由自主地偏离“主题”，陷入对自己一生的回忆与呢喃。

这些看似“跑题”的絮语，恰恰是小说的精华所在。有评论者将其称为一部“遗民之书”。无论他们如何讲述，都无法阻止方言与传统的流逝。但至少，郑恩柏为他们留下了一座用“声音”建造的纪念碑。当你侧耳倾听，你听到的不只是一个渔村的回声，更是时代嬗变下整个族群的精神症候。

结语：在精神荒漠里倔强生长的“痴”

如果说“蛮”是祖辈身上那股生猛的草根力量，那么“痴”，便是新一代写作者郑恩柏身上那股理想主义的执念。

作为一位“九零后”作者，郑恩柏敢于书写自己出生前就已落幕的历史，这本身就体现了一种“痴”。他将这种“痴”定义为生存于此的众生内心涌动的无从实现的“执念”，也是主角三兄弟那种渴望证明自己已成人的少年心性。

从高考状元到北大中文系，再到辞职成为全职作家，郑恩柏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对当下功利主义和“文科无用论”最直接的反驳。在这个“精神荒原”的时代，他以文学为志业，用一部厚重、扎实又充满美学野心的小说，为中国当代文学带来了一股难得的、来自海边的潮湿与新鲜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