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呼呼的小词典》[意] 老安,文汇出版社,2025-04

我写了四十年随笔，就像摄影，也是拍了四十年再出影集。这本书是九十六个词条的集结。

这不是一本系统性的社会学观察，也不是一本私人的回忆录。它像一座由时光的碎屑和生活的毛边堆叠而成的“杂物间”，被作者用“词条”这个古怪又有趣的标签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翻开它，你不会得到一个关于中国的“标准答案”，闯入你视线的，是一个异乡人在这片土地上长达四十多年“真正在场”的鲜活瞬间。

👤 “老安”是谁？

“老安”，本名安德烈·卡瓦祖蒂（Andrea Cavazzuti）。在翻开这本书前，了解作者是谁至关重要。

• 长期扎根的观察者：他于1981年首次来到中国，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进入复旦学习的留学生。他在中国持续生活了超过四十年，娶妻生子，远比今天许多热衷于谈论中国的“中国通”要资深。他自称是“狗狗老外”，意指自家人，是中国人的“哥们儿、姐们儿”。

• 独特的“双重身份”：他是著名的摄影家和影像创作者。在九十年代末，他开始作为独立影像人，深入介入中国戏剧、电影、音乐、文学等各个领域。他曾为作家王小波拍摄过生前唯一的纪录影像。他既是这一切的亲密参与者，又是持摄像机的人。这份宝贵的经历，让他的文字既有参与的深度，又有旁观的敏锐。

📝 一部即兴创作的“生活词典”

《气呼呼的小词典》的形式本身就很特别。全书共有九十六个词条，从“吃苦”、“管制”到“屌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细致的观察网络。

• 文学化的“街头摄影”：这本书是老安摄影生涯的副产品。他的文字和他的照片一样，充满强烈的在场感，是对生活的一次次“抓拍”。它不是工整的肖像，而是充满烟火气和故事性的街头一瞥。

• 非功利的自由书写：这本书的写作动机，不是“为了出版”的功利主义写作，而是作者对生活的自发记录。这种随性，让文字充满了未经修饰的生命力。正如他自己所言，这些随笔他写了四十多年，“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看到什么就拍什么，有方向没目的”。

• 与插图的妙趣共生：书中配有艺术家卢悦创作的插画。这些插画并非简单的文字图解，而是以幽默和开放的态度参与对话，为文字增添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 一份令人“气呼呼”的生机勃勃的爱

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杂糅的情感。书名中的“气呼呼”饶有趣味。

• 来自意大利的“私人订制”牢骚：书中的“牢骚”并非个人的愤世嫉俗，而是将四十多年里在各种具体事情上“气不过”的瞬间提炼出来——比如对“吃苦”精神的不解，对“素质”的困惑，对某些墙和栏杆的无奈。每一种“气呼呼”，都源于对这片土地的熟悉和在意，而不是出于隔膜与偏见。

• 是“异乡人”也是“自己人”的独特视角：老安的中文好到连陈丹青都称赞说“只说半句，嘟嘟囔囔的，该笑的大家也笑了，该传递情感的也递到了”的程度。他操着流利的中文，用最地道的表达吐槽着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心领神会的日常细节。

• 锋利外壳下的悲悯与关怀：老安的“气呼呼”不是单向的抱怨，而是双向的。在前言中，作家李静评价道，老安人格里存在着“超越的孩童”和“入世的人文主义者”的对立与统一。“孩童”赋予他纯粹的好奇心与自由，而“人文主义者”则让他对他人怀有平视的理解和悲悯。例如，在“小偷”词条中，他回忆发现小偷的儿子被害后，感到自己当年的损失“微乎其微”。这种充满节制的关怀，让他的批判和吐槽有了根基。

😮 看见中国，更看见“日常”

这本“小词典”最宝贵的价值，或许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发现日常”的独特视角。

• 对宏大叙事的告别：它的起点是具体而微的个人遭遇和感受，而不是宏大而空洞的理论。它不急于给出“中国是什么”的答案，而是沉浸于“在中国生活是什么样子”的现场。

• 对“小人物”的深情凝视：老安的镜头和笔触，总是对准那些在历史洪流中容易被忽略的个体：城镇化洪流中的乞丐、黑车司机、路边卖菜的农妇……他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这些人的精神气和“人味儿”。他看见了他们，也尊重了他们。

• 让“观看”成为可能：陈丹青为老安的摄影集《稍息》作序时曾说：“当老安在中国游荡时，他显然怀着一份意大利心事。”这本词典也是如此。它为当下的我们提供了一面镜子，让我们在一位外来者的观看中，重新审视自己与周遭环境的关系，看到一个或许被我们忽略的中国。

💎 写在最后

《气呼呼的小词典》的本质，关乎“在场”。它不讲大道理，只是用一个个与生活短兵相接的瞬间，捕捉下那个日复一日被我们经历、却时常被忽略的真实世界。

它不是一本解释中国的书，而是邀请你进入一种“观看”的练习。在这个“立场正确”和“语言规范”似乎比什么都重要的年代，这本充满毛边的“小词典”，反倒是一份难得的礼物。它提醒我们，生活不是一尊供人膜拜的雕像，而是一帧帧流动的、自相矛盾的、值得驻足观看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