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吴琪；王珊,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2025-05

七年前，当《三联生活周刊》第一次着手调查吴谢宇案时，没有人知道这会是一场长达七年的跋涉。七年后，记者吴琪和王珊带着近二十万字的《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从福州、仙游、北京的街头巷尾归来。这本书所解答的，早已不是一桩弑母案本身的来龙去脉；它追问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可能面对却从未正视的那个问题：你到底在哪里，走错了那关键的一步？

一个北大学生，在家中杀害母亲，骗取亲友144万元用于挥霍，逃亡近四年后在重庆机场被捕。从理性认知的角度，你无法把阳光、学霸、”宇神”这些形容词，以及一个将哑铃杠狠狠击打在母亲头部的凶手缝合在一起。案件震惊全国，因为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挑战常识。而今，随着两位记者从上千条线索中拼凑出一幅关于时间、家族和人性的深渊图景，我们才发现，自己曾以为的那道鸿沟——在”我们”与”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那么遥远。

逝去的不止一人，还有三代人的隐痛

《人性的深渊》第一章就奠定了全书的基调：谢天琴消失之后。它不是从2015年7月10日的那个下午开始写的，它从谢天琴离去后亲友们的困惑开始写。

在后续的章节里，记者透过采访与走访，还原了两个家族的完整拼图。吴家出身贫寒，吴谢宇的父亲吴志坚靠高考走出乡村，成为家族中在城市扎根的第一代移民。他体弱多病，背负着原生家庭的沉重负担，在子女教育上笃信知识改变命运。他只看儿子的成绩，几乎不谈其他。谢家则是另一种命运图景。谢天琴的父亲在特殊的动荡年代遭受了某种不公与耻辱，谢天琴背负着这份沉默的创伤成长，把自己训练成一个极端自立、不爱求人、情感封闭的个体。谢天琴爱儿子，但她的爱是沉默的、牺牲式的、令人喘不过气的。

吴谢宇就在这种双重印记中长大。他从父亲那里学会以成绩为意义坐标轴，从母亲那里学会不表达情感。”优秀”成了这个家庭唯一流通的语言。而他自己呢？一个无法说出真实感受的孩子是谁也看不见的。这正是《人性的深渊》呈现出的事实的诡异底色：犯罪者与受害者，都曾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环境中自我钝化，最终在沉默中独自崩塌。

无处可逃的”绩效”困局

大二那年，吴谢宇发现自己不再能轻松拿到高分。成绩的波动让他第一次感到赖以存在的根基在动摇。书中用”踩空”来形容那种感觉——仿佛一步步走得好好的，突然那只脚落下去的地方，是空的。北大对他的自我系统而言，不是高等学府，而是绩效世界的最后一站。书中的”宇神”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类被完美包装的符号。他不能再是第二名，否则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吴谢宇的极端之处在于，他是这套体系最忠诚的信徒，也是最彻底的受害者。书中最具爆炸性的采访来自他在逃亡期间的同居女友刘梦（化名）。刘梦是唯一了解他逃亡岁月内在轨迹的人。她提供了未被包装的细节：逃亡中的吴谢宇依然试图重建”被喜欢”的形象——在酒吧打工时，他运用自己的知识优势赢得客人的喜欢；在狱中，他写信给亲友认罪，同时帮狱友洗衣服、教会他们念诗。这套自我表演，与那个在大学里一度不可一世的”宇神”和那个在家中孤独无助的孩子，只是同一种内在机制的三种面具。

理解而非审判，这种写作的力量

《人性的深渊》避开了任何廉价的是非判断。这不是一本猎奇血案的书。它不告诉你吴谢宇的母亲”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试图把矛头对准整个教育制度。准确地说，它是一部长达七年的寻找真相的委托书。两位记者追踪的，不是媒体追逐的”转折点”或”转折瞬间”，而是一个人的崩溃曲线。

她们遇到的困难与抗拒超出了常规。一位记者在写作手记中回忆道：”我们必须敲开一扇扇陌生人的门。”很多与吴谢宇相关的前采访对象，甚至连房门都不愿打开。记者几乎找不到一个愿意全面协助的线索人，因为每个人对案件的介入过程都意味着道德的折磨。但吴谢宇的父亲的好友张力文——也是他诈骗的受害者——最终选择接话了。他的话登上了书的前言，构成一个具有多重意味的注脚：”中国人不是希望一代比一代强吗？吴谢宇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走到了我们不曾到达的远方。到底是哪里出错了？”这不是一个人对杀人犯的悲悯，而是一种两代人共享的集体困惑。

我们都不是社会的”陌生人”

读完全书，一些读者反馈，他们在吴谢宇的家庭中看到了影子，在谢天琴身上看到了自己。甚至有读者说，在读到同一页时，同时代入了吴谢宇、谢天琴和访问对象刘梦——不是共情，而是在历史的压力下，我们都曾被未知的力量咬过一口。

吴琪自己曾与项飙在一场对谈中提出一个深刻的观察：”我们都在怕变成陌生的自己”。很多人在人生路上逐渐感受到自我异化的恐惧。吴谢宇案之所以持久触动公众，正是因为它的核心困境与我们内在的焦虑是同频共振的。一个向内的精神病患者也许可以不杀人，但今日现代社会中那些被困在绩效评定中无法逃脱的人，精神上没有本质不同。吴谢宇只是从一个微小的、曾经我们都可能遭遇的裂缝中，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负责深度评论的学者肖瑛特意提到，《人性的深渊》远远超出了一桩刑案报道的范畴。它通过一个家庭的剖解，揭示了中国社会转型期中家庭的自我定位模糊、专业知识造成的新代际紧张、教育功能社会化导致的情感断裂。换句话说，它把吴谢宇视为一块能在历史温度计上改变液位高度的酒精，而不是一个无视时代语境的绝对邪恶。看见人，理解人——这是记者吴琪在合作者王珊的多年调研中反复确认的立场。它是一种对人性纠缠的追索，而非轻易的愤怒筛选。

一种超越猎奇的非虚构标杆

此书出版后，豆瓣评分7.6分（5400人评价），44.5%的读者给出四星。很多评论写道：”太苦了。想哭。”推荐语不来自名人，而是来自社会学教授肖瑛、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刘云杉等学人。他们不是被案件吸引，而是被吴谢宇案那个”看上去是终点，却指向下一个起点”的复杂切口所吸引。

《人性的深渊》最终告诉我们：很多年后，我们仍在追问，并没有找到所谓的元动机。它的根本价值在于带领读者进入一个由社会变迁、家庭教育、绩效认同三重机制编织的黑洞的内部，并在这样的凝视中感受到无价的共情和警觉——如果我们不曾被看见，我们离黑暗可能也只有一步之遥。吴琪在后记里写道：”我真正想做的，是通过这本书让更多人理解另一个人的内核构造……”这不只是文字工作，而是”看见人的使命”。

两位记者将这本书定位于深度纪实作品，它也是一面所有人都可以走上前去的镜子。它不会替你说原谅、不原谅；它不会替你说该怪教育、怪家庭还是怪他自己。它只是把一个被无数层遮蔽的真实往事，用几千千米的奔波、上百段采访录音、十几个G的文字档案，一层层、一帧帧地投射到你面前。然后它保持着一位优秀记者的基本笃定：每个人都会从中找到自己的问题，并独自决定，究竟是转身走下去，还是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