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岳南麓，直到最后》[日] 上野千鹤子,中信出版社,2025-02

如果你恰好读过上野千鹤子那些锋利如手术刀的文字，翻开这本书，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会出现在眼前。她不再是在东京大学开学典礼上痛陈性别不公的“恐怖女人”，而是一位会为桃子浓汤的制作倾注极大热情的老人，为处理垃圾问题苦恼，为山间别墅的净化槽故障而头疼。

二十多年前，上野千鹤子在五十多岁时做出了一个决定——在山梨县八岳南麓置地建别墅。八岳南麓离东京开车只需两小时，夏季凉爽，景色怡人。她说：“在地价高昂的东京都内建房子，更在我的计划之外。八岳南麓自然资源丰富，离东京都很近，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吸引了我。就这样过去了20多年。”此后，她一直过着往来于东京和山梨的两地生活，直到2020年前后新冠疫情蔓延，她才机缘巧合地在八岳开启了定居生活。

将这几十年的山居实践写成随笔，就是中信出版社2025年3月推出的《在八岳南麓，直到最后》。全书156页，豆瓣评分8.1。它记录了上野千鹤子如何从零开始构建属于自己的晚年生活体系——从种菜、观萤、赏富士山，到与蚊虫战斗、处理垃圾、应对净化槽故障，从与邻里互助、组建“猫之手”互助俱乐部，到送走自己的老年伴侣色川大吉……

从田间到案头：社会学者的山居“自供状”

翻开这本书，最直观的感受是：上野千鹤子的山居生活充满了朴素的细节，与她思想家的身份形成了奇妙的张力。

上野是一位兴趣广泛的生活实践者。她喜欢爬山、滑雪，还享受飙车的快感。她在书中记录了自己的“园艺派和家庭菜园派”之争：“因为没有耐心，迅速放弃园艺转向种菜”。八岳的夏天食材丰富，她迷恋的是“桃子的冷制浓汤”：“把熟透了的桃子切碎，放进酸奶和牛奶用搅拌器搅拌。盐、糖、辣椒都不用加。”

但这本书的质地远不止于此。它的可贵之处在于，上野同时呈现了山居生活的两面：既有“山里迟来的春天的美丽和愉悦，那是生命在沸腾”的诗意，也有“在这里生活，我才有了许多第一次的经验，在大自然里生活的艰苦和麻烦”。这些“艰苦和麻烦”——打井、虫子多、净化槽故障、垃圾处理——被一一记录，正如一位书评人所言，它们“防止了读者头脑发热就去山里隐居”。

一个人的老后：从理论到实践的“样板间”

如果你读过上野的代表作《一个人的老后》，会对这本书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一个人的老后》写于2004年，是她对单身女性如何度过晚年的系统性思考；而《在八岳南麓，直到最后》可以说是这套理论的个人实践报告。

“一个人在八岳老去，确实很可怕”，上野写道，“但只有在孤独中，你才能真正地审视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她用二十年的异地移居、七年的完全定居，把自己变成了自己理论的“实验对象”。

在这本书里，她正面回应了养老问题中的性别视角：“年老、独居、无亲无故，这都不是问题，建立成熟的人际关系，做‘除夕家人’也不错。”所谓“除夕家人”，是她在当地找到的一群“没有血缘关系但可以一起过除夕”的朋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庭，却能提供家庭式的情感支持。这群年纪渐长的山居老人还组建了互助俱乐部“猫之手”，“开办福利团体，改变当地，解决自己的养老问题”。

送别与新生：直面死亡的清醒

这本书最令人动容的部分，是上野送走晚年重要伙伴——历史学家色川大吉的过程。“在山居岁月里，同伴们渐渐离去，上野千鹤子实践了自己的介护理论，在八岳南麓，她送走了晚年的伙伴：历史学家色川大吉。这本书，是对他们深情的表白。”

在书的结尾章节“一个人的最后”中，上野写道：“会有人需要我的告别吗？如果没有，那就让自己成为自己的告别。”这并非悲情，而是一种彻底的清醒。她深知自己的独居状态意味着在临终时刻可能没有亲人围绕，但并没有因此感到悲惨，而是以一种近乎工程学的理性，思考如何构建社会保障体系——“让每个人都能有尊严地在家中度过最后的岁月”。

评价与局限：读完这本书的意义

有位读者写道：“她把晚年活成了一场和平的革命。没有悲情，没有妥协，只有一位女性主义者用最质朴的方式践行自由。”这种“和平的革命”，或许正是这本书最核心的力量——它不靠煽情，不靠发誓，靠的是一件件具体的事：如何面对衰老，如何体验欢愉，如何寻找同伴，如何在独处时保持精神的丰盈。

但这本书也有它的局限。它毕竟是随笔集，结构松散，体量偏小（仅156页），行文方式也让它更像一份“个人实验报告”，而非完整的“人生自传”。对于那些期待读到上野更严肃的社会学思考的读者而言，它可能显得过于轻松——本书确实收录了诸如“夏天的超简单食谱”这类章节。部分读者也指出，由于她长期与色川大吉共同生活，书中对“独自面对衰老”的描述，与外界对“独居”的想象存在差距。不过正是这些局限，构成了这本书独特价值的一部分。

结语

这本书没有给出任何宏大的蓝图或确定的指南，但它确实提供了一个罕见的“样板间”：一位在大学时参加登山社团的年轻女性主义者，如何在五十多岁时用自己的积蓄买下土地，自己设计房子，独自搬进山里；二十多年后，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晚年生活体系。

“当一个女性决定有尊严地独自衰老，她并不因此悲惨，只会更加清醒快乐自由。”《在八岳南麓，直到最后》告诉我们，那种“清醒快乐自由”并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由一件件具体而细微的事构成的：是桃子浓汤的甘甜、是雪地里第一缕阳光的温暖、是邻里互助中的温情、是面对死亡时的坦然。上野千鹤子用自己的人生证明了——人可以不必活在他人定义的框架里，哪怕走到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依然可以活出自己选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