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朝上》[巴勒斯坦] 莫萨布·阿布·托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5-5

对世界而言，加沙是一个被数字和声明覆盖的抽象符号。交战双方的伤亡统计、难民人数的通报、联合国决议的措辞——它们本应刺痛观者的良知，却因日复一日的重复，使我们对“远处正在发生的事”逐渐麻木。当死亡成为每日新闻的固定版面，“习惯”代替了惊愕，数字代替了面孔。

然而，巴勒斯坦诗人莫萨布·阿布·托哈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抵抗着这种“习惯”。他不写大场面的战争叙事，不控诉，不呐喊，只在自己被轰炸包围的深夜，用最简朴的语言写下：一枚炸弹落下来之前，会发出什么声音；在父亲即将离世的前一秒，婴儿是怎样的表情；战后的帐篷里，一个孩子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而是“无人机”。

这不是旁观者的讲述——这是亲历者在废墟中摁下的血指印。正如豆瓣读者“麦子拔节”所言，读阿布·托哈的诗时，“无数新闻报道中层层叠叠的伤亡数字，忽然在我们眼前变回鲜活的生命、流血和痛苦，让我们记起，某些事件愈是一再发生，我们就愈是应该拒绝‘习惯’”。

一个90后诗人的不寻常履历

莫萨布·阿布·托哈，1992年出生于加沙，成长于这片长期被封锁的土地。他毕业于英语语言教学和英语文学专业，曾在近东救济工程处的学校任教英语。他是加沙第一座英语图书馆——爱德华·萨义德图书馆的创始人。2019年到2020年间，他远赴哈佛大学比较文学系担任访问诗人。

他的第一部诗集《Things You May Find Hidden in My Ear》（即《玫瑰朝上》的原版）一经出版即斩获美国图书奖、巴勒斯坦图书奖和沃尔科特诗歌奖，并入围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2025年，他凭借在《纽约客》上发表的散文荣获普利策评论奖——这些作品“传达了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超过一年半的战争中的经历”，“将深度报道与回忆录的亲密性相结合”，记录了加沙发生的“肉体和情感的屠杀”。

这样一位战火中存活的诗人，将自己的大部分才华与智识都献给了书写。而幸运的是，他的诗歌第一次以中文译介的方式与中国读者见了面。

从《耳内藏声》到《玫瑰朝上》

这部诗集中文名为《玫瑰朝上》，原版标题却有着更为私密和听觉的切入感：Things You May Find Hidden in My Ear（《你会在我耳内发现的声音》），“耳内藏声”既有窃窃私语的亲近，又有某种被强行灌入世界的暴力轰鸣的特质。在加沙，炸弹落地的声音、无人机的嗡嗡震颤、屋顶上盘旋战斗机的轰鸣——这些声音充斥着他的每一寸空间。他的耳朵不只是聆听器官，更像一块采集记忆的硬盘，被动灌满了战争的所有轰鸣、破碎与呼啸。这本诗集，就是诗人将这些“藏在耳朵里”的东西，一字一句取出来，摊在纸上。

中文版书名《玫瑰朝上》则抓住了诗集另一个核心意象：那枝在废墟中倔强昂首的玫瑰。它不是一朵浪漫的花，而是极端条件下生命的最后倔强，是在随时可能被碾碎的世界里仍要活出姿态的尊严。正如宣传语所言：“废墟中昂首挺立的玫瑰，是诗歌，也是生命”。

译者李琬在译后记中指出，诗人用《巴勒斯坦词典》开篇，“速写了巴勒斯坦的民众生活，展现了巴勒斯坦人民的集体记忆”。这种集体记忆的书写贯穿了整部诗集。

将数字还原为生命

阿布·托哈的诗最动人之处，并非对敌人厉声的控诉，而是对“被战争撕裂的真实生活”的白描记录。他反复从那些令世界沉默的宏大悲剧中，剥离出微小得令人心碎的时刻：婴儿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而是“无人机”；老人在废墟中翻捡出自己残缺不全的家庭相册；一个父亲在为断粮的儿女准备的最后一顿晚餐中止不住的心碎。

作为三个孩子的父亲，阿布·托哈在许多篇目中毫不避讳地袒露了一个父亲在极端环境中试图维系日常的徒劳与坚持。这些诗作不是为了让人羞耻，而是让世人看看：在一个连“活着”都需要咬牙坚持的地方，“人性”究竟如何存活。

一个豆瓣读者记下了震碎他防线的句子：“在加沙，呼吸是一项任务。一个人微笑就是在自己脸上表演整容术。而在早上起床努力活着度过接下来的一天，就意味着从死者中回到人间”。在习以为常的“和平”里，我们完全不会想到，某处生活着的一群人，连呼吸都意味着巨大的消耗。

阿布·托哈还有一首关于“边界”的诗，写出了这片土地上最荒诞的悖论：“就是以灰烬在地图上画出的虚构的线，人们又用子弹把它们缝在地上”。这样的意象直白而锋利，既是地理的封锁线，也是心理的囚笼，更是一个民族无法愈合的伤口。

读者《现代快报》评价这本诗集：“有一多半的诗歌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诗中不止控诉战争，还要写出绝望处境里残存的尊严：比如，让一张被炸破的床单继续在风里飘扬，让母亲把仅剩的米粒做成可供一家人充饥的米汤，让破碎的建筑从屋顶长出一棵纤弱的野草。这些细节构成了对残酷最深刻的抵抗。

是谁在为被“删除”的写下一部断代史？

这本诗集还引起了多位作家的关注。西川、周轶君在浦东图书馆围绕阿布·托哈的诗集展开深度对谈，探讨“文学、苦难与生命的关系”。梁文道在《八分》节目中用两集的时间朗读并分享了他的阅读感受。

这些被文明引以为傲的良知与公义，在被炸毁的图书馆废墟上，在被封锁的加沙人的日常里，闪着幽微的神性光芒。也正是因为阿布·托哈和许多巴勒斯坦作家无法遏制地书写，加沙这个名字才不至于彻底沦为一个冷冰冰的伤亡符号，而是一块属于具体的人的血肉之地。正如一位评论人所说：“莫萨布·阿布·托哈将成为达尔维什之外又一位不容忽视的巴勒斯坦诗人”。

结语：在习惯之前，请再读一次

豆瓣2025年度诗歌评选里，《玫瑰朝上》当之无愧地高居榜首。这本书的豆瓣评分8.9分，超过1200人评分。封面设计极简：黝黑的底色，只有一株折枝的玫瑰破壳而出。

这本书可能无法提供一个轻松的阅读过程。它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有一片片你无法漠然翻过的、炙烧人心的真实截屏。但如果你愿意在数不清的电子通知和信息战的间隙停一瞬，听一听来自加沙的、一个90后诗人真实的心跳，那它的价值刚刚浮现。

知名诗人廖伟棠写道：“这是一个诗人的本能——书写在关于战争的宏大叙事中被隐藏的事物。因为隐藏的事物才真正有血有肉”。

在这个眼泪流干、耳膜布满茧子的时代，阿布·托哈拒绝让我们忘掉人性最后的边界——在全民倦怠与麻木的外壳之上，诗歌还未消失；在无人机和导弹的恐怖嗡鸣之下，还有婴儿咿呀学语的童声。而这声音，他替我们全都记录了下来，藏在耳朵里，写进了这本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