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梦见自己是块石头》我是白 绘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5-06

你是被书名吸引的吗？我也是。

“蛋梦见自己是块石头”——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幼儿，用不完整的语法拼出一个让人心软的画面。一个正在孵化的生命，梦见自己成了无机物；一种注定要破碎的脆弱，梦见自己变得坚硬。

翻开这本书之后我才明白，这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22个“出神时刻”的集合。漫画家我是白用他招牌的极简线条，在留白的张力与俳句般的克制之间，画下了一些我们每天都在经历、却从未被说出的瞬间。

从“无字漫画”到“有字漫画”

我是白是国内原创漫画作者中的异数。1988年生于上海松江的他，曾从事游戏美术，2017年开始漫画创作，如今已被《出版人周刊》称为“中国另类漫画的后起之秀”。他的作品曾与《纽约客》《彭博商业周刊》等国际媒体合作，亦曾在法国、比利时、意大利、挪威等多国展出–。

我是白的前作《游戏》是一本“无字漫画”——整本书没有一个文字，仅靠画面讲故事，却在2019年收获了大量好评。此次《蛋梦见自己是块石头》是他第一本“有字漫画”，也是他耗时三年完成的新作。

有趣的是，我是白一度对文字心存畏惧。但阅读量增长后，文字对他产生了新的吸引力。在这本书里，他试着让文字和图像在同一页共存，寻找两者之间“能产生火花的时刻”。他说自己深受俳句影响，尤其喜欢那种“停在那里”的克制感。翻开这本书，你会发现他把这种语言特质完美转化为了图像语言——两格的篇幅就足够，一个片段就是一个宇宙。

他的笔名“我是白”也带着一点命运的偶然：高中时他在冬天把白色外套借给同学，对方开玩笑说以后叫他“小白”，大学注册豆瓣时发现“白”已被注册，随手输入“我是白”便用到了今天。那个同学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而“蛋梦见自己是块石头”这个书名，来自书中的一句话，是无数备选方案中“最不规整”的那一个——乍看突兀，却让整本书有了一种奇异的统合力。它让人想到生命与无机物的转换，仿佛日常生活的表层之下潜藏着另一种未被察觉的逻辑。

两格漫画的魔法

这本书的结构很特别：共22个篇目，跨页结构，左页是单幅图像，右页是单句文字。不靠情节推进，不靠人物塑造，仅仅依靠图像与文字的并列、错位与互为补充来产生意义。

豆瓣用户“烟囱”曾认真拆解过这种魔法：比如某一页的文字是“草丛里 / 有什么在动”。先看文字，我们会自行想象一个草丛场景，可能是旷野、森林或城市路边绿化带。再看同页的图像——第一格是很简单的线条，有些灰灰的背景，可能是草绿色的灰或夜晚的那种灰。第二格画面拉近，草的线条变长，像是从远处走进了草丛内部，中上端灰色渐变成白色，仿佛是车灯扫过的光线。

文字里有一个“动态”——“有什么在动”——但没有被图像直接描摹。正是因为文字交代了“有人正在靠近草丛想去看”，图像的视角拉近才有了叙事上的理由。读者在看的时候，脑内会补完那种“悉悉索索”的声响、草丛内探险的兴奋感。再翻回前一页，是一个风筝飘在湖面上的镜头，由近及远；这一页的草丛则由远及近。两件微小而不相关的事件就这样在地球上有节奏地发生着，让你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感受到一种“时间与空间的广阔”。

就像书中的一个片段：“蝴蝶不知道，关于它的一切比喻。”——蝴蝶只是活着，是人类在它身上寄托了爱情、自由、蜕变。另一个片段里，灰尘在吸尘器中相遇——厨房里的灰尘和卧室里的灰尘，原本永远不会有交集，却在被吸入的瞬间汇合。这些片段不是叙事，它们是诗。

从“附近”生长出来的诗

我是白形容自己的感受：“我经常感到自己生活在一种昏沉的状态里，那些在心中偶尔划过的电流、稍纵即逝的清醒时刻，具象化成了这本书里的句子和画面。”–

“创作像一次次小小地醒来，”他曾说，“创作让人从复杂的生活里抽离一会儿，像浮出水面，看到不一样的东西。”而这本书，就是他浮出水面时捕获的那些光。这些瞬间来自他说的“附近的感知和情感电流”——每天睁眼看到的、想到的、听到的，那些包裹着人在时间里滑行的事物。

读《蛋梦见自己是块石头》，你不需要记住情节，因为这里没有情节。你只需要在某一个翻页的间隙，被一句话突然击中。

“一座年代久远的桥，只能再承受一个人走过它”——你想起某段已经脆弱的、快要断了的关系。“一个费解的分子式，抚慰着她”——你知道有一些痛苦是逻辑和语言无法处理的，它们只能被另一种语言接住，哪怕你根本读不懂。

有读者评价说：“读完书后长舒一口气，觉得太好了。它像一个logo一样简洁，像招贴画一样传递趣味和形式美。”还有人说，“它很挑读者。轻盈到尴尬。而领悟和尴尬之间的距离，少于0.01公分。”

是的，它很挑读者。如果你期待一个有起承转合的故事，这本书会让你失望。但如果你愿意停下来，在翻页的空白处走神片刻，你会在那些缝隙里看见自己。

蛋与石头的终极隐喻

回到书名。

为什么是“蛋梦见自己是块石头”？用常识逻辑衡量，这句话没有意义。蛋不会做梦，梦见自己是石头更是荒谬——蛋是脆弱、孕育、活着的，石头是坚硬、永恒、无机的。

但这对矛盾正是全书的引力场。就像一个读者在书目网站的短评里写下——“我最爱的那篇藏在封底：数不清是第几页，一扇门开着，外面是海。”你没有办法用归纳法去概括这是一本什么“主题”的书。它不是关于“蛋”的，也不是关于“石头”的。它是关于每一个曾经在某一个午后走神、从日常轨道上短暂逸出的你。

在日常生活这座沉闷的星球上，“出神”是一种短暂的失重。它不提供答案，却让你意识到——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我自己感受到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另一个人也感受到了，并且把它画了下来。而对这本书而言，一个更温柔的反问是：如果蛋注定要破碎，为什么它不可以梦见自己是一块石头？这种对脆弱的温柔保护，或许比任何坚硬都更有力量。

结语

正如一位读者所言，“一本由无数个‘附近’组成的漫画诗，无数个微小却灿烂的惊奇。”

这个世界每天用宏大的叙事轰炸你，用必须站队的立场挤压你。但我是白的这本书却在说：还有一个很小的世界，藏在日常的褶皱里，值得你看一眼。 在那里，蝴蝶不知道人类为它编造了多少比喻；灰尘会在吸尘器里和来自另一个房间的同类相遇；一首歌放完，有人在安静地沉默。那些生活无法直接说出口的东西——脆弱、希望、孤独、转瞬即逝的连接——被他在空白的边缘轻轻画下了。

而你之所以会在这本书里走神，认出自己，是因为在那些空白里，藏着你一直在找的东西：一个不需要解释就被允许存在的、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