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曾在深夜摸到过自己身上那道疤——不是怕它痛,而是怕它好了之后自己就忘记了——你会懂这本书。
《伤口愈合中》是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韩江的短篇小说集,收录了她从2006年到2018年十二年间陆续写下的七个短篇。这是韩江最早出版的短篇小说集之一,却是中文世界引进最晚的一部。《素食者》进来了,《失语者》进来了,《少年来了》进来了,唯独这部比它们都更早成稿的集子,等到了诺奖之后才与中文读者见面。
这种时间的错位,给《伤口愈合中》裹上了一层独特的滤镜:它不是韩江的“新作”,却因迟迟抵达而有了某种“发现遗珠”的意味。对已经读过她后来那些宏大题目的读者来说,这本书像是一把反向的钥匙——它不指向韩江走向了哪里,而是追问她是从何处出发的。
十二年的“自画像”
韩江在作者自序里用了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比喻:“短篇小说与火柴有相似的地方,先是将火柴划着,然后用全身心的气力去守望它直至它被燃尽为止,那一次次的瞬间都化为无形的力量,助推我向前。”
火柴有两种燃烧方式。一种是为了照亮别人,一种是为了看清自己。《伤口愈合中》是后一种。
这本书不是“代表作”,而是“自画像”——十二年的时间跨度意味着,它包含了韩江对她自己反复书写的那些主题:性别、身体、创伤、血液、树、光透过树叶的影子,以及“被切成生鱼片仍在挣扎的鱼骨”。它之所以珍贵,正在于它不是为了“回应”什么而写的,不是为了诺奖、不是为了布克奖、不是为了任何约稿,而是一个作家“独自写完放进抽屉”的文字。正因如此,它不是“韩江的杰作”,而是“韩江自己”。
七副创伤的面孔
全书七篇:《在天亮之前》《伤口愈合中》《木卫二》《罕萨》《蓝色石头》《左手》《黄纹蝾螈》。它们共享同一群主角——“正处于被生活摧毁状态中”的人:车祸的幸存者、癌症患者、双足被烧伤的女人、被困在婚姻与家庭僵局里的个体–。
《在天亮之前》是全书最沉痛的一篇。两位女性的对话交织在暗夜的边缘。恩熙的姐姐远赴印度,因登革热去世。她在恒河岸边目睹焚烧尸体的场景时,留下了一段令人窒息的独白:“你知道人体在燃烧时最后燃烧的是什么吗?是心脏。晚上被点了火的身体会烧一整夜。凌晨去那里一看,只剩下心脏还在沸腾着。”不是绝望在说话,是“看了太多死亡之后连绝望的力气都用完了”的人在说话。
《左手》是一则都市荒诞剧。一个普通上班族的左手忽然有了自主意识,不再听话,开始反抗。韩江用这个离奇的设定,触到了现代社会中那个被压抑得几乎窒息的“陌生自我”。很多时候,身体比我们更早感知到我们不愿承认的东西。
《黄纹蝾螈》作为最后一篇,给整本书留了一个朝向可能的出口。三十来岁的女人因避让一只狗发生车祸,原本是画家的她再也拿不起画笔,丈夫与她渐行渐远。但韩江用一张照片、一段记忆、一些画作,给了这个女人再一次“用身体碰撞命运的冲动”。她不用“痊愈”来收尾,但故事里的人决心——至少尝试——不再害怕。
从手术刀到木棒榔头
有读者评价说:“原来感觉韩江的文字像细线像手术刀,锋利而伤口细密,这本书已经开始沉重的像木棒榔头,伤害面变大,钝痛度升高。”这种观察精准地揭示了《伤口愈合中》与韩江其他作品的某种差异。
她的之前作品——《素食者》《少年来了》《不做告别》——都有一条明确的主线:用文学来面对历史暴力。而《伤口愈合中》选择了一个更窄的角度:一个人在日常遭遇中崩裂、在家庭关系中被缓慢消耗、在不声不响中被边缘化时,伤口是什么样子?篇幅有限,她无法像长篇作品那样层层展开,但她用七根火柴,划过七次,照亮了七种不同的“被毁灭”。这些火光微小,但足以照见黑暗里某个人的脸。
“《伤口愈合中》似乎不再给笔下的人物安排绝望,怎么走都是错误的道路,而是做好下次不再害怕的准备。”书不在告诉你“怎么做才能不痛”,它在告诉你:痛是可以被看见的。看见了,就不必再假装它不存在。
伤口如何“愈合”?
读《伤口愈合中》,那些角色的伤口很少有“彻底好了”的结局——韩江几乎不给“愈合”这个词任何陈词滥调的解释。她没有站在岸上伸出手,她在水里和角色一起泡着。
但她给了另一条路——当无法上岸,至少学会在深水里呼吸。那句被反复引用的独白也许正是连通的绳索:“不要失眠,不要做噩梦,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指责。”所有这一切的前提在于——“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指责”。它不是让你忘记创伤,而是帮你夺回对自己伤口的解释权。只有你自己有权定义它、命名它,并决定以何种姿态继续背负它前行。这是韩江在这本书里给所有“正在被生活摧毁中的人”递出的一根火柴。
书的底色不是治愈。但合上书页的时候,有一句话会留下来,像铅块一样沉:“人即便失去曾视为全部的东西,也可以活下去。”它不华丽,不煽情,甚至有点笨拙。但它是真的。
结语:一些彼此矛盾的拒绝与相信
韩江一直在拒绝一些事。她拒绝描写纯粹的完美结局,拒绝站上道德高地指责,拒绝为角色的伤口开具轻松的药方。但她也一直在相信一些事:相信身体的疼痛可以被言说,相信沉默的创伤可以被听见,相信一根火柴划亮的那一瞬间,已经足以让人在黑暗中多待一段时间。
在这本书的世界观里,“愈合”不在别处,它不在伤口消失的那一天,而在你决定“不再害怕”的此刻——明知会痛,明知会崩裂,明知还有下一次被击倒的可能,但你做好了准备,因为它而不再失眠。
这大概是韩江——那位在获奖后选择拒绝大规模媒体喧哗的作家,那位“以充满诗意的文字直面历史创伤”的诺奖得主——在这本最早写下、最晚到来的短篇集里,留给每一个受伤的人真正的遗产:不是对你保证伤口会好,而是对你说——你被击倒了,伤口很大,血流了很久,但你就是不让它把你钉死在那里。你还在走。
如果真的再给我一些时间的话,我会以不同的方式生活。 为了不会像被锤子砸中脑袋的动物一样死去, 做好下次不再害怕的准备。 将我内心最炙热、最真实、最明净的东西, 把它释放出来。 向着可怖的冷酷无情的世界, 向着随时都能无意中抛弃我的人生。 先是将火划着,然后用全身心的气力去守望它直至它被燃尽为止,
韩江
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亚洲首位女性获奖者)。亚洲首位布克国际文学奖得主。
1970年生,毕业于延世大学国文系,现任韩国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她曾先后荣获《首尔新闻报》年度春季文学奖,韩国小说文学奖,今日青年艺术家奖,东里文学奖,李箱文学奖,万海文学奖等。
2016年5月16日,布克国际文学奖在伦敦揭晓。韩江凭借小说《素食者》获得该奖项。2017年,她获得了有“意大利诺贝尔文学奖”之称的马拉帕蒂文学奖。2018年,她凭借作品《白》再次入围布克国际文学奖短名单,并且创纪录地在同一年凭借《少年来了》入围国际都柏林文学奖短名单。2019年她获得西班牙圣克莱门特文学奖。2022年她用七年时间写就的长篇小说《不做告别》拿下韩国大山文学奖、韩国金万重文学奖。2023年她获得法国美第奇文学奖。2024年,韩江击败萨尔曼·鲁西迪等作者赢得法国埃米尔·吉梅亚洲文学奖,同年,三星集团将三星湖岩艺术奖颁给她。
瑞典斯德哥尔摩当地时间2024年10月10日下午1点,瑞典学院将2024年度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韩江,“以充满诗意的文字直面历史创伤,揭露人类生命的脆弱”。
作者序
在天亮之前
伤口愈合中
木卫二
罕萨
蓝色石头
左手
黄纹蝾螈


评论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