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出生命的意义》[奥] 维克多·弗兰克 2010

这本书要论证的核心命题：即使在最极端的处境里，人仍然保有”最后一种自由”——选择自己态度的自由。全书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在集中营的经历”——弗兰克尔以囚徒（编号119104）的第一视角，冷静记录奥斯维辛的日常：人被剥夺到只剩赤裸的生命，而真正撑下来的，往往是心里还有”未竟之事”或”所爱之人”的人——他由此验证了尼采那句话：”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几乎能承受任何怎样活。”第二部分”意义疗法”——他从精神分析史讲起（弗洛伊德说人追求快乐、阿德勒说人追求优越，弗兰克尔说：人追求意义），提出意义疗法三大命题：意义意志是人的根本动力；存在之虚无（越忙碌越空虚）是当代人最大的精神困境；人有三种方式发现生命的意义——创立工作或事业（成就）、体验爱与世界（体验）、忍受苦难（态度）。全书最著名的一句话：”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在任何境遇中选择自己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剥夺。”

这本书我读得很慢，204页的小册子，我断断续续读了一周。不是难读，是不敢读快——它谈的东西太大：生命的意义。豆瓣有位读者说得好：”为’人生意义’而喋喋不休，几乎就是精神病的表现之一。正常人谁没事琢磨这个问题？”我几乎就是那个”正常人”的相反面：去年有段时间，工作照常推进、收入照常到账、生活照常运转，但我每天醒来都有一种巨大的空洞感——不是累，是”不知道这一切为了什么”。我买过好几本讲意义的书，都读不下去，因为它们都在”安慰”我。这本不同。

让我停下来的，是第一部分里一个细节。弗兰克尔写集中营的囚徒们被允许最后一次洗澡，脱光衣服站在那里，他看见旁边一个囚徒手里紧紧攥着一截香烟——那是他全部的财产。人在被剥夺到只剩一截香烟的时候，还剩什么？弗兰克尔的答案是：还剩”选择如何看待这截香烟”的自由。我读到这段把书放下，想了一会儿：我抱怨的那些事——加班、房租、被甲方反复改稿——和”奥斯维辛的早晨”之间隔着天与地，而我却让它们剥夺了我”选择态度”的自由。这个想法不是安慰，是一记耳光：你不缺意义，你缺的是停止抱怨、开始承担。

书里那句被引用烂了的话，我第一次真正读懂了：”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几乎能承受任何怎样活。”（尼采语，弗兰克尔在集中营里验证了它）以前我以为这是鸡汤——”找到热爱就能扛住一切”。读完第一部分我明白它的意思正好相反：不是”先有热爱再有苦难”，而是”在苦难里给自己造一个’为什么’，你就能扛过去”——集中营里活下来的，不是最强壮的，是心里有未竟之事或所爱之人的。我试着给自己造：工作的意义是让家人过得更好、让用户真的受益。说也奇怪，同一份工作，换个”为什么”，干起来确实不一样了。

但我必须说：这本书不是没有毛病。豆瓣高赞短评（702赞）写得很中肯：”内容不算精彩，衔接也不算连贯，有部分论述有重复，但并无碍于它成为有价值的经典。”——后半部分理论章节确实有重复：意义疗法的核心观点（三种路径、存在之虚无）在第一、第二部分反复出现，读第二遍会有点”翻来覆去”的感觉；而且全书带着浓厚的”讲课腔”（它本来就是演讲整理稿），不是精致散文。另外，有读者（夏冰雹长评）提出了一个严肃的质疑：把幸存归因于”态度积极”，是否对集中营里死去的受害者不公？——”受害者的遭遇是因为态度不够积极吗？态度和生存之间没有什么联系。”我认可这个质疑的分寸：弗兰克尔没有说”态度好就能活”，他说的是”态度是唯一不可剥夺的自由”；但读者对”苦难赞美”保持警惕是对的——这本书不该被读成”受苦有理”的辩护词。

合上书，我划了这句：”你不应该追问抽象的生命意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使命，这个使命无人能替代……生命的意义在每个人、每一天、每一刻都不同。”（书中原话大意）——这本书对我最大的改变，是把我从”生命到底有没有意义”这个大问题里拉了出来：别问生命，问当下；别找意义，做意义。意义不是一个待发现的宝藏，是你正在修的那条路本身。豆瓣短评那句”怀疑自己的生存意义，看完之后，痊愈了”，我读的时候会心一笑——书不能替你活，但它能让你愿意接着活。这大概就是它卖了1200万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