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余华 2012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人，如何承受命运给予的一切，并继续活着。地主少爷福贵嗜赌如命，把家产从200亩赌到100亩、再赌到0亩，父亲被他气死（从粪坑上摔下来）；他为病母求医途中被抓壮丁，九死一生回到家，母亲已死；此后半个世纪（内战、土改、大跃进、饥荒、文革），他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儿子有庆（为救县长夫人输血过量而死）、女儿凤霞（聋哑，嫁给偏头二喜，难产大出血而死）、妻子家珍（软骨病）、女婿二喜（被水泥板砸死）、外孙苦根（吃豆子撑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头也叫”福贵”的老牛。书名来自书中那句被引用无数遍的话：”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福贵唱的歌是全书注脚：”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说来惭愧，这本书我是去年才第一次读完的。不是没机会：它在我书架最显眼的位置躺了三年，每次拿起都因为”太有名了”又放回去——我怕失望，怕它配不上92万人打出的9.4分。结果我用一个下午读完了它，然后坐在阳台上一言不发地待到天黑。豆瓣有一条5千多赞的短评说”第一次见序这么多的一本书”——我先读了那5篇序，读之前不耐烦，读完之后理解了：余华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写，因为这本书太容易被人读成”苦难展览”。

读到有庆死，我承认我破防了。那一段余华写得极克制：孩子被叫去给县长夫人献血，医生抽血抽到孩子嘴唇发青，福贵赶到时人已经没了。没有渲染，没有形容词，就几行字——但我放下书缓了很久。豆瓣1.7万赞短评精准描述了这种感受：”读《活着》的过程我很平静，除了有庆献血而死的描述让我呼吸急促。”平静是因为余华的笔太冷静，呼吸急促是因为你忍不住替他算：一个那么好的孩子（跑步第一、喂羊、光脚上学），怎么就死在”好心”里？而福贵连恨都不知道恨谁——县长是他曾经的战友，救命之恩和杀子之仇压在一个人身上，他只能背起尸体走回家。这是全书最残忍的地方：苦难连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都不给你。

这本书争议很大，我不该装作没有。豆瓣有条长评标题叫《除了活着，还有什么？》，直接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批评余华的语言”不行”（福贵自述的口吻太顺溜、太像说书）。我不同意”语言不行”——白描恰恰是余华的武器——但我承认它和”精致文学”是两个路子：它没有《百年孤独》式的意象，没有《红楼梦》式的密度，它的文字是”透明的”，透明到你会忘记文字的存在、只看见故事。另外，微信读书的评论区有一个真实存在的争议：有读者质问”福贵一次次给有庆买糖，怎么不见他给凤霞买？还把凤霞送走，重男轻女真严重”——有位书友的长回复（开开）让我动容：”为了让有庆上学、也为了凤霞能吃饱肚子，福贵不得不送走凤霞……他躲去地里干活，叮嘱他们走的时候别经过自己身边，因为不能看呀，一看就崩溃了。”这段我也读了：送凤霞走，不是不爱，是穷到没资格爱。把”重男轻女”四个字甩给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父亲，太轻了——当然，凤霞确实被牺牲了，这就是这本书的复杂：它不给你一个干净的立场。

我划了线的是这段（福贵对苦根，也是对他自己说）：”从前，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鸡养大后变成了鹅，鹅养大了变成了羊，羊养大了就变成了牛……到了我手里，徐家的牛变成了羊，羊又变成了鹅，鹅又变成了鸡，现在鸡也没了。”——徐家的兴衰，从一只鸡开始，又回到一无所有。福贵讲这段时语气是平静的，甚至有点得意——余华让他把一生的溃败讲成了段子。这就是《活着》最了不起的地方：它不是让你哭，是让你在眼泪里看见一个人把苦难嚼碎了咽下去，还冲你笑。读到最后只剩他和老牛，我忽然想起史铁生的话：”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福贵不急着死，也不急着活出个意义，他只是活着。这本书没有给我任何”人生指南”，但它让我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抱怨变少了：不是因为我变坚强了，是因为我意识到——和福贵手里攥着的那点东西比，我手里攥着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