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智慧》[德] 阿图尔·叔本华 2020

这本书我读得”很爽”，爽到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它太毒舌了，几乎每一页都在拆我过去相信的东西。有读者说它是”一本让人禁欲的书：看完此书，再看看摆满书店的成功学，真有啼笑皆非之感”——我完全同意：当全世界的书都在教你”你要更努力、更外向、更会来事”时，叔本华坐在一百多年前冷冷地说：你需要的不是更多，是更少——少一点欲望、少一点攀比、少一点对他人眼光的在意。

最震撼我的，是开篇的三分类。“决定凡人命运的根本差别在于三项内容：人的自身、人所拥有的身外之物、人向其他人所显示的样子。”——我把这三行抄了下来，然后审视自己这些年焦虑的来源：大部分是第三项（别人怎么看我）和一部分第二项（我还不够有钱）——而叔本华说，这两项恰恰是最次要的。一个把大半辈子耗在”别人怎么看”上的人，等于把幸福的控制权交给了最不可控的东西。这句话治好了我一半的内耗。

另一个反复击中我的，是”钟摆”。“人生就是在痛苦和无聊这二者之间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当你需要为生存而劳作时，你是痛苦的；当你的基本需求满足之后，你会感到无聊。”——我对照自己：加班到崩溃是痛苦，周末无事可做是无聊，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中间态。但叔本华给了解法：无聊的对面不是热闹，是内在的丰富——”一个人对孤独的承受力，与他的精神价值成正比”。于是我第一次觉得：独处不是需要忍受的空虚，是可以练习的富足。

但我也必须诚实地说这本书的争议和劝退面。第一，“悲观主义”的标签撕不掉——有读者直说”看他的论述多多少少会被他所影响”，情绪低谷期读它可能更down；但也有人说”所谓悲观其实是一种分析手法，最终为我们呈现的是人生幸福课”——它像苦药，见效但不好入口；第二，有读者批评他”何不食肉糜”——”深刻了解到了富豪的心理活动。因为无聊产生的绝望真的很精彩啊。他或许是真的没担心过生活艰难的问题。满脑子都是：你在说什么梦话”——叔本华是富三代，他的”孤独幸福论”确实有经济底气的影子，穷人的痛苦他未必真懂；第三，翻译版本口碑两极——这本果麦杨立华译本有读者反馈”书很好，但这本翻译不好，个人认为最好的是上海人民出版社的（韦启昌译本）”，也有人认为果麦本更流畅——选译本需自己试读；第四，部分观点真的过时——”有些部分现今看来仍能受教，但扯淡的部分也是真扯”：他对女性、对大众的刻薄，在今天读来需要过滤。

合上书，我最想记住的是那句被无数人划了线的话：”生命中的幸与不幸，与其说取决于我们遇到了什么，不如说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它。”——这不是鸡汤，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最后的乐观：既然痛苦无法根除，那就减少对痛苦的敏感；既然别人怎么看不可控，那就把重心搬回自己身上。叔本华没有教我怎么”更幸福”，他教我”少痛苦”——而实践下来，少痛苦，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难得的幸福。它不适合情绪最低谷时读，适合你想”想通”的时候读——读完你可能会骂他，但更可能，你会把它放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