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杨天才 2011

有位读者说得极诚实，我引为知己：”《周易》这样的书，读就行了，不敢求懂。”我读这本712页的”全本全注全译”，状态基本是：每个字都认识，每句话都译得明白，但合上书，我知道自己只是”见过”了它，不是”懂得”了它。可奇怪的是，这种”不敢求懂”反而让我一直读得下去——它不像别的书要求你一章一章通关，它允许你停在任何一爻上发呆。我曾在”潜龙勿用”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想明白，但那一下午很值。

我第一次认真读是从乾卦开始的，读到”自强不息”时心里想：这不就是励志吗？后来读到坤卦的”厚德载物”，才意识到它不是在讲两句口号，是在讲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乾是开创者，坤是承载者；一个人不能只会开创不会承载，一个组织也不能只要”天行健”不要”地势坤”。这种对称之美是我以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有读者和我一样，一开始只记住”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此外大部分没看懂”，后来换版本再读，”感叹果然博大精深”——我也是这个路径。

关于占卜，我诚实说：我试过。按《系辞》的方法起过卦，也读过”易本卜辞”的源流。但读完这版评析我最大的收获不是”会算卦”，而是看见古人是怎么在不确定里保持尊严的：他们不假装自己能控制一切，而是把处境分类、把变化结构化，然后在”当时当位”里做该做的事。有读者把这种体验说得很好：”易经让人明白，平衡为存活之本，事物皆有发展成长规律。但有人读它容易把世间看得太透，丧失斗志；有人却能借此成就事业。”书没有变，变的是人——它是帮人看清处境的那面镜子，镜子里照出什么，取决于照镜子的人。

最后说这本书特别的地方。微信上有位读者说：“如果想认真学习《易经》，建议从这种朴实的、以原典为唯一内容的书开始……这本书其实只会给你带来更多的疑惑，甚至动摇对易经本身的信任。只有产生这种疑惑和动摇，才能让你对接下来的方向有所澄清。”我太同意这句了。市面上讲《周易》的书九成在替你”解读出答案”，这一本却坚持只把原文、注释、评析摆在你面前——它会逼你怀疑，而怀疑，恰恰是真正开始读它的标志。顺便说一句，南宋有位诗人在书里写过”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已多时”，我读这版时，第一次懂了那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