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痖弦回忆录》痖弦 2019

这本书我是在一个雨天读完的，读完坐了很久没动。开篇《双村记》写河南老家，痖弦写母亲、写村庄、写饥饿——他写得极淡，像聊家常，可我读着读着就红了眼眶：一个80多岁的老人，隔着海峡回忆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代，那种”静水深流”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受不了。有读者说这本书”淡寥几笔，就勾勒出时代急促沉重的呼吸。轻盈，娓娓，克制而饱满”——我完全同意，痖弦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不煽情，可每个字都踩在你心上。

读《从军记》时我想起一句老话”时代的灰尘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17岁的痖弦在路上流亡、被抓壮丁、稀里糊涂到了台湾，他说”小兵与’大将军'”那段，讲一个乡下少年怎么在军营里偷偷开始写诗——我忽然理解了一个时代的文学是怎么诞生的：不是从书房里，是从流亡的路上、从思念家乡的夜里。读《创世纪》时，我翻到”在维也纳郊外的墓园里，躺着一个完成了的海顿”这句，停了好久——痖弦说自己不是”完成了的海顿”，他一生都在”未完成”里挣扎。可我想：也许”未完成”才是诗人最好的状态，因为只要还活着一天，诗就还没写完，人生就还有热情可燃烧。

我也必须诚实地说这本书的”短”：一位读者遗憾地指出，”因为作者健康原因，写得太少了……也许本来应该像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一样成为大部头”。我读的时候也有同感：痖弦讲台湾文坛的部分太简略了——洛夫、余光中、周梦蝶这些人，每一个都值得单独一章，可他往往几笔带过。这是这本书唯一的遗憾，也是它最珍贵的地方：没有注水，没有夸耀，一个老人只挑最要紧的讲。如果你想补完背景，强烈建议配着纪录片《他们在岛屿写作：如歌的行板》一起看——书里克制省略的，影像里都补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