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日記》阿城 1997

这本159页的小书，我一个下午就读完了，但读得很慢——不是舍不得读完，是阿城的句子要嚼。读到他写”威尼斯的鸟在窄巷里叫，声音沿着水面可以传得很远”，我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我们大多数人去威尼斯，是去看圣马可广场、坐贡多拉、拍照发圈；阿城是每天早起去码头看有没有人卖姜。人和人的旅行，真的是两回事。

我很喜欢他的分寸感。日记里什么都有——买姜、歌剧、帕瓦罗蒂、卡尔维诺、中药、国画、张艺谋、木心——但什么都只讲两句，不讲透。阿城是那种”给你看冰山一角，底下自己潜”的作家。有读者说”少时贪读精美文字，现在爱看静美文字”——这本日记就是”静美”二字的最佳注释。任晓雯的短评我完全认同：”真正娴静之书……就像乱中赶路，突然停下，指着一朵花说：你看，真美。而此刻此地，生命的意义，是停在这美里的。”

但我必须诚实地说它的另一面：其一，口碑并非一边倒——8.5分在”名家神作”里不算高，有人直言”阿城出版的文字少，于是珍贵，但这本书确实一般。笔法当然是好，信马由缰，只不过兜兜转转马还在原地吃草”；其二，体例有门槛——日记体，无主线、无情节、无起承转合，有读者直接质疑”日记这种体裁到底为什么要读？如果不是阿城的日记，写成这样还有人读吗”；其三，时代与地域隔膜——1992年的威尼斯物价、歌剧、意大利社会，对年轻读者是陌生的；其四，它不”有用”——不教方法论、不讲大道理，是纯粹的”无用之书”，追求干货的人会失望。这本书是”喜欢的人极喜欢、不喜欢的人觉得淡”的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