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孙通海 译注 2007

这本书我是先读选本、后补全本的，两次感受完全不同。第一次读是在二十出头，被瑰丽的文采裹挟——”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读得血脉偾张，觉得庄子教人洒脱、教人自由，像一场痛快的人生休假；年长几岁再读，才惊觉自己理解错了方向。一位读者的复盘精准击中了我：”年轻时看庄子，被瑰丽绝妙的文采所裹挟，越发向往自适的生活，好像急需一次人生的休假。之后，惊觉自己是如此的不求上进。“——庄子不是让你躺平，是让你别被”上进”绑架。这两件事，年轻时极易混淆。

最打动我的是《大宗师》那段著名的”相濡以沫”。我从前在情诗里读过无数遍”相濡以沫”，一直以为是最美的爱情；读原文”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才明白庄子说的是：两条鱼被困在干涸的陆地上互相吐口水续命，这不是深情，这是灾难；真正的好日子，是各自活进广阔的江湖里，彼此不用靠”惨”来证明爱。那句话让我把很多”自我感动式的坚持”重新审视了一遍。还有”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我读到时愣了很久：如果梦和醒一样真实，那我们现在汲汲营营的一切，又凭什么比梦更”真”？庄子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把这个问题轻轻放下，然后说：不必分辨，物化而已。这本书读到最后，我记住的是一种姿态：用镜子一样的心照见生活，照见了，不迎不送，不藏不执。它不是教人逃避的书，是教人安顿的书——安顿好自己，才谈得上与世界相处。

诚实说它的另一面：其一，选本问题（重要）——本版是节选本而非三十三篇全本，有读者直言”如果我知道是选本，是不会买的。为什么不在书名里写上’庄子选’？不说欺骗，至少是误导”，追求完整的读者请直接选全本；其二，文言门槛——虽有注释翻译，但思想密度高，《齐物论》等篇读两遍未必通透，急脾气慎入；其三，”消极避世”的争议——主流长期批评道家”消极避世”，若你正处事业上升期、追求入世建功，庄子的”无用之用”可能与你价值观相冲，需自行判断；其四，理解分层——年少读出浪漫、中年读出沉郁、老年读出通透，它不是一次能读完的书，是需要用人生反复重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