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细雨中呼喊》余华 2012

这本书我读得很慢，因为每次读完一个片段都要停下来缓一缓。它不像《活着》那样把苦难轰隆隆地推到你面前，它是一把一把往你心里塞湿漉漉的记忆碎片。我最怕的段落，是弟弟孙光明淹死那一段。余华写：”我的弟弟不小心走出了时间。他一旦脱离时间便固定下来。”我盯着”走出了时间”四个字看了很久——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五岁的弟弟，永远停在了河面上，而活着的家人还要被时间推着往前走。我想起我自己的童年也有一个类似的夏天，邻居家的小孩在河边出事，大人们整整一个夏天都不许我们靠近水边。余华写的是别人的故事，可那阵雨，好像也下到了我的记忆里。

读苏宇那段时我近乎心碎。两个不被家庭接纳的少年，孙光林和苏宇，像两只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互相舔舐。苏宇第一次以朋友身份出现在他生命里时，他”感到自己终于有了依靠”；后来苏宇因为强奸未遂被抓走，出狱后两人重逢，孙光林说那是他”最平静的时刻”。这本书让我重新理解了”孤独”这件事：不是身边没有人，是你在人群里依然觉得自己多余。我高中时也有过那种阶段，融不进去任何圈子，课间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书里那句”我不再装模作样地拥有很多朋友，而是回到了孤单之中”，几乎是我那时候的心理写照——原来我不需要为那份孤独道歉，它是我维护自尊的方式。余华把这份体验写透了，所以豆瓣上有人形容读这本书”像通宵聊天，听好友有一茬没一茬地说自己的过去”，我完全认同。

但我也得诚实说它的门槛和劝退面。首先，有读者（尤其女性读者）明确表示不适：书中大量直白的男性性幻想、对女性的物化描写，以及苏宇”抱住女人的感觉像抱住男主肩膀”那段，让不少人觉得”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男人丑恶的性幻想和对女性的不尊重”——这不是温和的成长小说，它的性启蒙描写是丑陋而压抑的，提前知情很重要；其次，记忆碎片结构不是人人能接受，有人觉得后半段（祖母的故事）”好割裂，像硬把很多故事拼凑在一起”；再有就是情绪基调：压抑阴郁为主，正如那条著名的短评警告——“少量服用，过量或可产生阴郁、厌世、自闭等不良反应，心理脆弱患者不建议服用。”我的建议是：别把它当《活着》的同类读，它不是苦难流水账，是记忆的私酿；读的时候别赶进度，一次读一两个片段，合上书消化一会儿，再继续；如果你对直白的性描写敏感，可以先跳读相关段落再回头补。读到最后你会发现，余华写尽了少年时代的所有不堪，却还是把书命名为”呼喊”——因为喊出来，总比沉默好。有读者说它是”一部少年心灵成长史，也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我想说：它是所有曾经觉得自己”多余”的人，共同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