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张爱玲 2006

读《流言》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周末。我在旧书店的书架底层抽出这本精装小书，封面的深蓝底纹和竖排书名都旧得正好。本来只想翻两页，结果靠在窗边一读就是一下午，雨声和书页声混在一起，倒也安静。

最先读的是那篇《爱》。几百个字，讲完一个女人的一生，最后落在那句”噢，你也在这里吗”。我读完愣了一会儿，又倒回去读了一遍。这种写法如今叫”留白”，可在张爱玲那里，不是技巧，是她对缘分本来的看法：人生大多数相遇，就只是相遇，没有下文，也不该有下文。我想到自己手机通讯录里那些从没再联系过的名字，忽然觉得那句问候，其实比很多热恋都完整。

《公寓生活记趣》写得尤其可爱。她写公寓里的电铃永远在响，写隔壁的无线电、楼下的叫卖声，写她怎样在乱世里精打细算地生活。有个读者说这本书”从小读到现在都是最喜欢的”，我能懂那种心情：张爱玲写世俗，不是居高临下地嘲讽，是真心觉得”从柴米油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这件事本身有意思。这种认真，现在很稀缺。

读到《天才梦》末尾那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我合上书想了很久。这句话被引用太多次，早已成了鸡汤的背景板，可放在1944年、放在她那个身世里，它其实是一个年轻女子冷静的宣告：我看得见华美，也数得清蚤子，但我还是要穿这袭袍。窗外雨还在下，我把书放回书架时，忽然觉得这本八十年前的小书，今天读来依然贴肉。也许因为生活这回事，从来都是那件爬满蚤子的华美袍子，而我们要学的，是张爱玲那种一边嫌弃一边认真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