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在虚构的故事里写一个没落的国王,结果自己却成了新国王。他笔下的人物永远在絮叨、在游荡、在偷听,他却在那些“废话”里藏进了关于存在最沉重的东西。这究竟是文字的戏法,还是命运的玩笑?
一份来自牛津的“精神体检报告”
翻开中文版初次引进的《万灵》(Todas las Almas),一个从未透露姓名的西班牙人来到牛津的万灵学院任教。这位叙述者“我”和作者马里亚斯本人几乎完全重合:都在牛津担任了两年外教,讲一样的课,住一样的房子,都出生于9月20日的马德里,都有三个兄弟姐妹,都是作家。然而,马里亚斯又在序言里刻意强调:“本书纯属虚构,所有人物与事件均为想象。”
这种精心设计的虚实交织,不是简单的自传体写作,而是一种精妙的文学戏法——他逼迫读者去思考: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自我?
在牛津大学万灵学院,一个人人皆天才却几乎无事可做的“神仙学院”,这种环境本身就成了精神体检的最佳场所。叙述者观察着牛津的一切:门房老乔治用布反复擦拭铜质门牌,执着得像个仪式;教授们在高桌宴会上为了“每人必须交谈七分钟”的社交流量,机械地社交;旧书店老板指着某本书说,前主人是个女学生,二战时去了前线,再也没回来。这些看似琐碎的絮叨,其实是马里亚斯用文字做的核磁共振——他扫描的不是牛津这座古老学府,而是每一个在体制与孤独间挣扎的现代人。
书名“万灵”就藏着一个巨大的讽刺,“万灵”学院是牛津最精英的研究机构,学者们无需教学、享受终身俸禄,只需潜心研究。然而马里亚斯笔下的人物个个如幽灵般飘荡、疏离。书名本身就成了第一道反讽——一个本应汇聚“伟大灵魂”的地方,住着的却是最迷惘、最无处可去的活死人。这种强烈的错位感,构成了全书最原初的哲学张力。
从椅子到王座:一个关于“说”的黑色幽默
如果说《万灵》只是一篇牛津游记,它不值得被一本一本地谈论。它真正的迷人之处,在于整本书的创作本身就是一场不断自我繁衍的“套娃式玩笑”。
书中叙述者结识了一位自称雷东达(Redonda)王国末代国王高兹华斯的朋友。那个“王国”不过是加勒比海上一块弹丸之地的虚构名头。前两任国王都是作家,通过“册封”延续这顶虚拟王冠。叙述者冷眼旁观这位落魄的“陛下”潦倒酗酒的晚年,心中不无悲悯,却也充满怀疑。小说出版后数年,这个王国的上一任国王去世,临终前指定马里亚斯为继任者。原因很简单:既然你在小说里把我们的事迹写得那么生动,那你就来当下一任国王吧–。
因一本小说的出版而加冕为雷东达王国的第四任国王,这远比书里任何虚构的情节都更离奇。一个记录国王故事的人,最终自己成了国王——文字真的可以改写现实,马里亚斯用一个玩笑,坐实了那把上帝赐予的椅子。
这个经历无法不让读者停下来思索:如果讲述本身能够成为现实的行动,那么“讲述”在生命中的分量,会不会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这或许就是马里亚斯借由这段奇遇,想让我们一窥的秘密——叙述不是对现实的被动临摹,它本身就是一种介入世界的方式。
叙事迷宫与存在的密码
相比那位仅占少量篇幅的“国王”,构成此书主体的,是叙述者在牛津两年的碎碎念式记录。那位在豆瓣上标记读过12300多本、被无数人尊为“书神”的多默,曾认真摘录过这本书里一段关于学界社交规则的叙述。他摘录那段关于“高桌宴会必须交谈七分钟”的细则时,显然不是为了教读者餐桌礼仪,而是因为它精准地捕捉了马里亚斯叙事的本质。
在牛津这个所有人都关心钱和信息、依靠传播他人隐私来换取自己缄默权利的小社会里,“言语”的功能被彻底异化了。话语不再是思想的自然流露,而成为一种交换、一种防御、一种掩盖真实自我的面具。就像那些在咖啡馆里争论“塞万提斯的幽默是否带着绝望”、最后却都陷入沉默的教授们。
马里亚斯让叙述者在牛津的迷雾和旧书店里不断“游荡”。这是一种身体性的漫游,更是精神上的探索——“我”在旧书店指尖拂过书脊,那些褪色的烫金和夹在书页里的干枯紫罗兰,都成了时光不再、连接消逝的证据。叙述者处于一种“不闻其详,便更想知道”的循环焦虑中,这几乎就是现代人的精神缩影。
一旦这种叙事迷宫对准了存在本身,就变得锋利无比。叙述者说,“垃圾桶也许是唯一长久跟他保持关系”的事物。每天将垃圾袋系紧扔掉,标志着一天的结束;而当它被扔出去的那一刻,里面的东西才真正成了废弃之物。这是马里亚斯最迷人的悖论——他让你在最庸常的日常里,发现了最深的哲学;又让你在最深的哲学里,梦见一个揉皱纸团、湿漉漉的红色垃圾袋。
值得警惕的挑战:这不是一本“好读”的书
对于已经习惯快节奏、强情节的读者而言,《万灵》无疑是一场严峻的挑战。有豆瓣读者毫不留情地评价它,不过是作者“絮絮叨叨的异国生活记录和对男女关系的意淫”,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马里亚斯写的部落格摘下来的”–。
这种批评有其道理。小说的节奏极慢,情节几乎不存在,主人公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闲逛、胡思乱想和没完没了地描述细枝末节。而他与有夫之妇克莱尔的感情纠葛,也常常让读者陷入“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的困惑。如果你期待看到一本高潮迭起的悬疑小说或爱情故事,这本书大概率会让你感到失望甚至愤怒。
马里亚斯从来不试图讨好读者。他用那种看似“充字数”的长句子,把读者强行摁在一个场景里,直到无聊、发困,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抛出一句足以刺穿你所有虚伪的断言。这注定是一场让人不适的阅读体验,而挑战它所需要的耐心,本身就是对这个时代耐心的考验。
一切的尽头,都不是答案
马里亚斯在书中留下一段话,或许可以被视作整部作品的注脚,他说:“我现在竭力回忆、努力写作,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这样,一切痕迹都将被抹去。死去的人也将逝去,他们是我们一半的生命,与活人共同构成生命”。
这段话让我在翻阅到书的后半段时,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读一本小说,而更像是在偷窥一个人进行一场关乎存在的独白。他在牛津这座“封存在糖浆中”的城市里生活了两年,用文字捕捉那些即将被遗忘的微弱光芒,试图抓住生命的实感。
支撑这些碎碎念的,无非是一种信念——即便真实无法抵达、记忆不可靠、讲述本身是无用功,讲述依然是一件不容放弃的、值得奉献的仪式。书的最后,叙述者承认,“一切都将被抹去,但至少要被讲述一次”。这几乎就是马里亚斯一生的哲学宣言。讲述本身,不是抵达真理的途径,而是对抗虚无的唯一姿势。那个未署名的叙述者,最终也没能说出那个一劳永逸的“真相”。
但“讲出来”,已经是一个人对自身存在所能做出的最体面的交代。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牛津里游荡,而马里亚斯的这本书,就是那份让你在迷雾中继续前行的勇气。
牛津是个古怪的地方,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冷冰冰,如同封存在糖浆中,人个个都跟鬼一样。我在那里待了两年,那两年总结下来无非是这样—— 在大学当留子:在这里,我是一个无人了解、无人在意的外国人,没人知道我人生履历中重要的部分,但都知道我不会永远待在这里。 在课上当混子:好多我这辈子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单词,尽管这么说显得我像个白痴。直到今天,我仍惊叹于这些单词的存在。 在街上当溜子:我没完没了地闲逛,终于有勇气和力气去做一件事——承认并且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像个乞丐。 意义?没什么意义,这两年注定在我人生中没有任何位置。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现在还要竭力回忆、努力写作,我也许会说我不知道,也许会骗你说: 一切都将被抹去,但一切都需要被讲述至少一次。
哈维尔·马里亚斯(Javier Marías)
西班牙著·名作家、翻译家,1951年生于马德里。
1979年因翻译《项狄传》获得西班牙国家翻译奖。1992年出版《如此苍白的心》,英译版于1997年获得IMPAC都柏林国际文学奖。另著有长篇小说《万灵》《明日战场上想起我》,短篇小说集《不再有爱》等。
2022年9月11日于马德里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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