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前进》[匈牙利]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10

翻开这本324页的短篇小说集之前，我先被一个词钉在了原地——“前进”。

书名本身就构成了一场陷阱：一个充满希望的、不断向前的意象。然而，整个社会在不停地“前进”，而作为组成整体的碎片的个体，却在这股洪流中感到越来越无处可去。当周围的一切都在加速，你却感到自己正在原地踏步——这种撕裂感，正是2025年诺奖得主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在《世界在前进》中留下的解码器。

2002年夏天，我会永远记得那个深夜。电视里滚动播放着世贸大厦倒塌的画面，父亲出神地盯着屏幕，沉默了一整个晚上。成年人世界的脆弱感，是我第一次在集体中感知到的。那场震惊世界的灾难，在《世界在前进》的同名短篇里被凝练为一句幽灵般的判词——“历史的质变早已发生，而你无力反抗”。

“这个世界在前进吗？答案是肯定的，但不是以你我所料想的方式。”

21个短篇，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一个由不同文体精心构建而成的整体结构，各篇目之间相互阐释，共同编织成了作家完整的哲学审美体系。全书分为“他说”“叙述篇”和“告别”三部分，讲述了那些被推向世界边缘的普通人的故事。“他说”由九篇文本构成，其中最为人所熟知且篇幅最长的是《普遍的忒修斯》，叙述者被软禁在一栋大楼里，被迫发表关于悲伤、反抗等主题的演讲；其余八篇则类似哲学札记，探讨关于人类困境的核心概念，它们以不同排列组合的方式穿插在第二部分“叙述篇”中，那里才是克拉斯诺霍尔卡伊让他的流浪者们登台的剧场。

作家们常被划分成两类：一类为你提供答案；另一类以自身的存在持续搅动你已有的认知。拉斯洛无疑属于后者。

匈牙利语特有的“黏着性”语法——那根可以无限拉伸、充满惊人弹性的“橡皮筋”——被他特意利用到了极致，使他的句子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般在纸页上恣肆蔓延，跨页游走。在“他说”的那篇《站着流浪》中，通篇没有分段，几乎通篇仅以一串绵延不绝的逗号维系。对很多读者而言，它的第一印象是“晦涩”“阴暗”“绝望”–。但请别被吓跑，拉斯洛自己说过，《撒旦探戈》是一本“很搞笑”的小说——那种贝克特式的荒诞和黑色幽默，恰恰是撑开压抑躯壳的唯一透气窗。

“就像所有的疯子会创造自己的世界，然后把我们拉进那个世界”。这是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最令读者着迷的地方。他通过叙述，让你主动抛弃一切有先例的外界规范，一头撞入他亲手铸造的文字迷宫。这种阅读体验可能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它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每一个在嘈杂世界里迷失的我们。

整个思绪，却被名为“糟糕的文学快餐”的梗刺得有些疲惫。拉斯洛把我们社会当下的精神“末世”——严肃文化正在消失，因为它不能适应市场法则，成了所谓的“无用文化”——转化成了某种迷狂的、停滞的时间。当个体的出逃欲望与宇宙的无限静止产生对冲，能让你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最后只剩下巨大的孤独感。他说: “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时代，严肃文化正在消失，不是它被威胁，而是它不能适应市场法则，被称之为‘无用的文化’”。而支撑着你在书页的迷宫里继续搜索的，也许不只是一个个固执远行的流浪者映照出的、每一个鲜少被看见的自己；还可能是——因为找不到出口而茫然四顾时——发现周围还站着一些在永恒徘徊中彼此认出对方的流浪者灵魂。

在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旅行地图书上，镶嵌着一些不易被人注意的地名，比如中国。他给自己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好丘”，既取“美好的山丘”之意，也表达着对孔丘的敬意。九十年代末与汉学家妻子结婚后，他开始频繁来中国旅行，沿着李白走过的路线游历了近十个城市。他认为李白是“欧洲人眼中的现代派诗人”，其挣扎于尘世间的流浪意识与自己相去不远。在《世界在前进》中，“叙述篇”里的《九龙柱》正是以上海为背景，讲述了主人公困惑地发现自己身处延安路高架龙柱之中的神奇失重感。这种超现实笔触，恰恰是一个异乡人在触摸异大陆底层时的只鳞片爪，是血液里共通的漂泊与断裂。

至此，当我们返回起点，再次审视书名那个充满希望的动势时，或许会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反差感。

在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笔下，21个故事也许无法用一场逻辑完美的推演讲清楚；但如果将读者定位为被围困于意义荒原的现代游魂，你会对他拼贴整个世界碎片拼凑的地图报以感激。当世界把你抛向四面八方，他至少为你提供了在上海、基辅、伊斯坦布尔等多地背景下的暗面生活的切片。诚如译者舒荪乐所意识到的，整部短篇集的内部结构并非相互独立，而是一个由不同文体形式巧妙组合的整体，各篇目之间相互关联、彼此印证。同名篇章《世界在前进》的开篇写道：“9·11之后他再也没登过飞机，如今在过境休息室看完电视直播的他，必须服下镇定剂才能登上回程航班”。这就是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魔法——他用21面棱镜共同聚焦到一个核心母题，照亮的是陷入同一僵局的当代困境。你未必被所有的吉光片羽击中，却很难不被那包裹你的整体氛围触动。那个氛围是，“在无限选择面前，人们却反而无法移动”，然而各个看似静止的画面又并未全停，而是在一种不可能的挣扎中微微抽搐颤栗的毛边。

或许，这就是拉斯洛的文学战场。他拆了诺奖级思想家的架子，只为让每一个在生存棋盘上兀自焦虑的微小灵魂，能有一刻停下乱转的指针。面对“前进”无止境的时代洪流，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向前。有人选择站着流浪，有人笃定在无尽的虚空中“两个方向都正确”，有人想离开这片被驯化的大地，去另一个星系，那里的海滩上，只需要你的脚趾陷入细沙，头顶星河在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