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把世界糟蹋成这样》[日]上野千鹤子,文汇出版社,2025-08

“我从年轻时就不断直面社会的不公，反复质问‘是谁把世界糟蹋成了这样’。于是，我朝他们扔了一块又一块石头。奈何世界并没有因此改变。”

在谷歌搜索框里随手敲下这个书名，底下蹦出了一条令人心头一颤的评论：“是看到之后想掉眼泪的书名啊”。2025年的年末，翻开上野千鹤子这本小书的一瞬间，那个一直在心里翻滚却从未说出口的问题像开闸般涌了出来：是谁，把世界，糟蹋成了这样？

为什么已经很努力了，还是处处碰壁？为什么不卷别人就要被人卷死？每天一睁眼，我们拿着一样的问题清单怒视着荒谬的日常。直到翻开这本薄薄的208页册子，看见扉页上那个1948年出生的老太太留下了同样的注脚，我忽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慰藉：原来被这个问题长久纠缠的人，远不止我一个人。

长出一种“不信任的姿态”

上野千鹤子——东京大学名誉教授，日本战后影响力最大的女性主义理论家之一——在书中毫不掩饰地坦陈自己的“厌烦”。她厌烦的，不是具体的某个人，甚至不只是某个国家、某个性别，而是一整套将人暗中分拣、标记、扔进轨道的社会运转逻辑。

她以一个精妙的“主妇学者”身份溯源，分析全书的灵魂方法论。她的起点源自一个私人困惑：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作为自由恋爱结婚的女性，依然在那幢婚姻的宅邸里活成了一尊愁苦的塑像？她用了长长的十年，写就了那本《父权制与资本主义》，向世界揭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真相：女人不幸的原因不在于没有绑对那条“男人牌”救命绳索，而在于社会结构从源头就为她们设下了围栏。 这是一种将女性的不快乐彻底“去个人化”的眼界，用上野自己的话说：“我意识到，母亲的不幸并不是选错男人造成的，问题的根源在于社会结构。”从此，上野千鹤子的论述，使读者不再掉入无止境的自我反省；它的武器，是把你从“都是我不好”的泥潭里一把捞起来，让你看清设下陷阱的游戏规则，长出一种“不信任的姿态”、一种清醒——这破规则的设定才是罪魁祸首。

若是过于担忧这本书变成一纸令人生畏的“空头讨伐檄文”，那未免低估了这位社会学家的犀利。为了进一步提出可实践的应对策略，上野将人的一生分成工作、婚姻、教育、暮年四大章节，全篇布满了针灸般精准刺入穴位、搅动全身的行文脉搏。她批判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那种“只要努力，就能过上理想生活”的叙事谎言；她指出现代社会让强者与弱者相互对立——职业女性与全职太太、精英学生与普通学生卷入各自的痛苦，却找不到共同的诉求。 问题是，你在那些被灌输的宏大叙事里溺水——到底是我不够努力，还是根本我永远不该在此刻“安心当个弱者”？世界不给你答案，她便摊开手掌，向所有灰心的后来者传授如何与之周旋的具体技法：比如“将邪气化作能量”、比如“认真面对身边方圆三米内的每一个疑问”。

在黑暗中划一根“掀翻牌桌”的火柴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场牌局，被结构性不公困住的我们甚至没有被完整地发牌。上野千鹤子给出的药方，绝非教你在牌桌上练就一副好身手、赢取更多的筹码。这种想法实在太过入局了。她要你做的，是站起身，掉头离开，彻底掀翻那张从一开始就输定了的牌桌。

她知道这个举动听起来有多天真，但她也知道这个举动有多必要。“我从年轻时就不断直面社会的不公，反复质问‘是谁把世界糟蹋成这样’。因为不如意的事情实在太多。抬头望去，只见高处尽是些老头子，黑压压的一片。于是我朝他们扔了一块又一块石头。” 她不怕被嘲弄，她经历过太多的沉默与非议；她在意的，只是无力者的力量，如何在每一次掷石的瞬间重获尊严。

在书的序章中，她回顾了2019年那场火爆中文互联网的东京大学开学典礼演讲。她说演讲的本意并非指责，而是想告诉那些经过层层筛选厮杀成功“上桌”的幸运儿：“你们之所以能觉得‘努力就会有回报’，并不是你们努力的结果，而是因为在你努力的时候，身边那个为你提供支持的社会环境。”换言之，掀翻牌桌的冲动里，包含着对他人苦难持有一份难能的察觉和同等的愤怒；这对于被社会训练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而言，是一份疼痛且重要的清醒剂。

成为“弱者的朋友”

值得注意的是，这本书里上野千鹤子的笔锋悄悄调转，不再将男性视作绝对的对立面去开炮。全书出现她论及男性的篇幅不多，却意味深长。在提及与男性对话时，她平视地轻推对方，“即便改变一个男人，也无法改变社会。但问题在于，如果连一个男人都无法改变，我们又如何去改变社会呢？”这话带着幽默与宽恕，也透着一个年过七旬历经战斗风雨的战士的风骨：她的战友，从来不是某个性别，而是所有被踩在脚下的弱者——孩子、病人、残障者、老人。 在弱者被踢下沙滩的搏杀中，帮助弱者并不是在“给予”同情，反而是一次次发掘我们生而为人最深处、最脆弱却最有分量的人性联结。

全书的终章题为“女性主义的未来”，落在了一个朴实而有力的句点上：“我相信，只要活着，重要的课题会从生活中冒出来。而要探寻‘自己是怎样的人’‘要怎么活下去’，需要我们拿出勇气，直面偶然性，不断摸索、挣扎。”

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在书名引发的愤怒和不安之外，翻开这本书的年轻读者也许能确认一件有关未来的事：关于这种令人感到羞辱与疲累的处境，觉察本身就是武器，而我们不曾落单。

豆瓣上的读者评论说，看着这本书，“不自觉挺直了背脊——或许是因为，尽管战场不同，我也同样在这场生存之战中挣扎至今。没错，现状依旧糟糕透顶。但至少我们拥有了说出‘这太糟糕’的阵地，有了愿意倾听的同伴。改变正在点滴发生。”

有一则短评让我反复看了好久。有一条短评说：“我们还在扔石头的路上。问题是，石头多，掌握石头的人也多。但这场仗我们不会放弃。”她还引用上野千鹤子的话：“我朝他们扔了一块又一块石头”——石头也许很多，投掷者也很多，但无奈石头终究不够精准。

如果你每天至少咒骂世界一次，这本书大概是你需要的。不因为它能给你答案，而因为它能让你在无数次感受到断裂时，握紧那块石头，然后确定无疑地对自己说——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