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以最微弱的光》[韩]崔恩荣,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25-10

去年某个深夜，我在朋友圈看到前同事发了一段话：“希望你成为不想笑就不笑的人。”

那头像顶着小孩趴在窗台上的背影。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多华丽的安慰，而是它替我说出了那句从没人跟我说过的话。长久以来，我们都在努力当个合格的大人，学着“该笑的时候笑”，在聚会里配合气氛、在职场中附和对话、甚至难过时还要强撑着说“没事”，却似乎没人告诉过我们，其实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后来我才发现，那句话出自一位韩国作家的书。书叫做《即使以最微弱的光》。

暗流之下的挣扎

崔恩荣——这个名字对很多中国读者来说，是从长篇小说《明亮的夜晚》开始认识的。那本书讲述四代女性在历史洪流中的命运，横跨韩国近现代史的沉重与温柔，成为豆瓣2023年度图书，也是豆瓣图书TOP250中唯一入围的韩国女作家作品。

时隔两年，她带着这部小说集回来了——薄薄一册，仅243页，却收录了七篇以女性为圆心展开的中短篇小说。七篇作品不算多，但读完最后一篇，我发现自己竟花了比读一本长篇更长的时间缓过来。

为什么？因为崔恩荣写的不是故事，是“水下”。韩国女作家笔下那种特有的“空灵”，在崔恩荣这里变成了一种更锐利的质地——像春天夹杂着碎冰的溪水，你能感受到冰块刮擦的些许刺痛，也能感受水的通明和流动。

崔恩荣写的就是这种刺痛。不是电击式的一惊一乍，是温水中缓慢上升的温度，等你注意到时，皮肤已经烫红了一片。

读她的书，一位读者的比喻非常准确：“读其他作家的书的时候，是我的大脑在读；读崔恩荣的书的时候，是我的心在读。”

七个故事，七道微光

《即使以最微弱的光》 ，同名校园篇。在英语课堂上，女学生因生理期意外弄脏了椅子。女老师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围在腰上，说：“先去我家换衣服吧。”——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拯救，只是一件黑色夹克的温度。正是这点温度，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始终亮在那里。她不仅仅解了女孩的围，还在未来的人生中持续照亮了她。那光不需要如何耀眼，它只需要在恰好的时刻，落在恰好的位置。

在《一年》里，一个无法融入同事关系的女前辈，与一位实习生逐渐放下防备；但因为她在他人交谈中表现出的距离感，实习生受了伤，而她也没有解释，这段关系就此结束。不是每一道光都能等到回应，但被照亮过的人，不会忘记那段温度。在这冷漠不公的职场中，她们只是默默聆听彼此的心事。

最震慑我的是《回信》 。妹妹为了保护被家暴的姐姐，动手打了姐夫，被告上了法庭。法庭上，姐姐帮丈夫说话。妹妹最终入狱。这篇小说以妹妹出狱后给侄子写信的形式展开——但这封信从不打算寄出去。这封信的语气极其克制，甚至带着温柔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彻底的无望。最让人窒息的不是暴力，而是一个被困住的女人，被逼到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敢认。崔恩荣有一句写得极准：姐姐“一直没有成为自己的主人”。

读到《写给姨妈》 时，我想起了我的小姨。姨妈是那个从小保护“我”的人，但她失去生育能力，受尽家人冷眼，却依然尽心抚养外甥女长大。当“我”终于有能力回馈时，姨妈却离开了。没有激烈冲突，只有缓慢的淡出。这篇是全书最能体现崔恩荣笔力的部分——她极其克制地处理着“牺牲”与“爱”、“施”与“受”之间的复杂关系。姨妈没有把“我”抚养成人，不是为了有一天被报答。她只是做了她认为该做的事。而当“我”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和她一样的人”，书页外的读者也开始翻自己心里那座名叫“亏欠”的抽屉。

此外，《播种》 和《分内之事》也作为重要篇章值得细读。尤其是《播住篇》，妹妹离婚后带着孩子和哥哥同住，母亲最疼爱的哥哥在孩子心中种下了“表达”的种子；哥哥去世后，妹妹带着孩子重返过去，又一次“播种”。而《分内之事》中，崔恩荣大胆描述了以阶级矛盾、民族冲突掩盖性别议题的诡辩，被评论者称为“现代女性面临的隐形围城”——“批判不正义不能让你成为正义的化身，因为这是分内之事，批判是行为不是姿态，是与生活强有力的联系而不是口号。”

联结的渴望与被抛弃的恐惧

七个人的故事，交叉缠绕着同一种情感：想要靠近，却又害怕被抛弃。即使是最亲密的关系——姐妹、母女、师生——也常隔着一堵透明的墙。能看见对方，感受对方的痛，却不知道如何触碰。

微妙的是，崔恩荣笔下的光往往是“单向”的。女老师的光照在女孩身上，但老师自己的困境并没有被照亮。妹妹的光照向姐姐，但姐姐在法庭上背叛了她。姨妈的光照向“我”，但“我”长大后才意识到。在这本小说里，光不是相互的，但它能从一个人身上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然后在另一个人身上继续亮着。

用崔恩荣自己的话说：“有些人只陪我走过一段路，但余生都闪烁着她们留下的光亮。”

结语

读她的书时间长了，有时你分不清那些涌上来的情绪是书中的，还是自己一直藏着的。一位读者说，读《即使以最微弱的光》时几乎一直在哭：“崔恩荣完全不是展示痛苦奇景的类型。她可能仅仅在讲故事里的人某天晚上见到的月亮，而那些真实的刻画让你的回忆也鲜活了，你哭的是你心里的月亮。”

七篇之后我觉得，这本书并不是一本关于“如何获得光”的书，而是一本关于“如何认出光”的书。我们总是在很久之后才认出那道微弱的光，总是在失去了很久之后，才想起那件黑色夹克的温度。但这种“迟钝”本身，也许就是崔恩荣留给读者最温柔的礼物——它提醒我们：所有那些被你忽略的、以为理所当然的、后来再也回不去的光芒，它曾经真实地、结实地、毫无保留地照在你身上。

而现在，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的光也照在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