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死亡,激活了一部被沉默掩埋的书稿;一种看似牢不可破的友谊,剥开竟是精心编织的囚笼。李翊云的小说《鹅之书》中,故事的开端是诀别:移居美国的阿涅丝,收到儿时挚友法比耶娜在法国乡下死于难产的消息。这则讣告撕开了记忆的封条,迫使她追忆那段始于战后法国小镇圣雷米的相伴相生、互为镜像的亲密往事里,那场关于书写、操控与突围的漫长冒险–。
《鹅之书》中文版近期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引进,译者张芸。作为首位同时获得麦克阿瑟天才奖与普利策奖的华裔作家,李翊云在书中延续其标志性的冷峻笔触,将故事引向记忆、叙事与权力交织的深处–。
🪶 友情的暗面:“天才”少女的被创作人生
故事起于两个女孩相依为命的孤独。法比耶娜扮演着“操盘手”的角色,她在一张裹面包的报纸上看到新书出版的消息,灵机一动提出:“我们也能写一本书。”惊人的是,这本由法比耶娜口述、阿涅丝执笔、主题关于“一本写出来的书如何虚构各自的生活”的小说,真的被出版了–。
当阿涅丝陷入法比耶娜精心设计的陷阱时,她并未察觉自己的未来已被悄然重写。在某次访谈中,法比耶娜声称:“阿涅丝不爱说话,聪明都藏在心里,不像我,一天到晚像一只鹅一样嘎嘎叫。”–“鹅”的标签,便如烙印一般从此紧贴阿涅丝。
🪶 “鹅”的隐喻:为获得承认,我愿将自己变成你故事里的笑柄
“鹅”是贯穿全书的核心隐喻。它不单是一个被公开玩笑化的绰号,更是法比耶娜投射在阿涅丝身上的、一个作为被观看、被讲述的“客体”的镜像。随着名气的到来,阿涅丝逐渐沦为被媒体和公众书写的客体。她被困住在别人的嘴唇与笔尖之间,接受了由法比耶娜灌输的那个“笨拙、安静、因为迟钝而显得天才”的自己–。当一个女孩把阐释自己的权力完全交给他人时,她的自我便在无数次讲述中被悄悄改写和消解,这比任何直接的压迫都更具“谋杀”性。
🪶 最亲密的占领:她们互为牢笼,互为创作
故事中,两人的角色时常发生微妙的对调。阿涅丝渐渐察觉到法比耶娜在自己生命中投下的巨大阴影,萌生出掌控自我命运的微光。而法比耶娜也并非单一维度的“施害者”,某种程度上,她或许也是自己亲手制造的游戏中,受伤最深的猎物。
小说最精妙的部分,在于“创作”本身成为了二人关系最复杂的媒介。法比耶娜是叙事的发起者与主导者,阿涅丝是沉默的合作者与最终“被创作”完成的文本;另一方面,阿涅丝通过回忆录的写作在名义上“夺回”了叙事权——当一个人向你讲述另一个人时,那“自己”的形象,也不可避免地在叙述中被编织、被呈现。这种互相写作、互相观看的套层结构,构成了全书最迷人的张力——她们互为牢笼,也互为创作。
🪶 出走与赎罪:幸存者的书是最锋利的武器
《鹅之书》是李翊云给所有在“友谊”中被动扮演“鹅”的女性的一则残酷暗示:请警惕,那个声称最爱你的人,也许是在微笑着,一笔一笔地将你钉在纸上。法比耶娜最终死于生育,似乎是一种原罪般的自毁–。而阿涅丝在美国成为了一名数学家,唯独那本书,成为她的弥撒。她选择用最后一本由自己全权完成的书,来向那个曾经杀死过她的最好的朋友说一句迟到的告别。在这个意义上,写作是幸存者最锋利的武器。
李翊云用她标志性的克制与冷峻的文字,将少女友谊中关于爱的绵延、掌控的欲望、遗忘的侵蚀、成长的痛楚,化作一场精密的叙事迷宫–。阅读《鹅之书》,你的心脏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被一只看不见的尖喙,轻轻啄痛。
法比耶娜死了。家书里的死讯把阿涅丝的心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带回了法国小镇圣雷米,那是阿涅丝和法比耶娜一起长大的地方。在那个被战争蹂躏过的角落,十三岁的她们用想象力和言语建立了能栽种快乐、与鬼魂交谈的二人世界。 那是一九五三年的夏天,阿涅丝最快乐的时光,法比耶娜用一个决定打乱了一切:合写一本书,让世界知道她们的感受,但只署阿涅丝的名字。在邮局局长德沃先生的帮助下,书成功了,阿涅丝随之被推向外部世界,从乡下到巴黎,从伦敦的精英学校到宾夕法尼亚州的后院。 穿越名利和暗语交织的冒险,女孩们分道扬镳,直到一人的死亡给另一人带来自由:阿涅丝决定再写一本书,讲述她和法比耶娜的真实故事。
作者
李翊云,美籍华裔作家,现任普林斯顿大学刘易斯艺术中心创意写作教授、创意写作项目主任。
1972年生于北京,从北京大学生物系毕业后赴美留学,2005年获得艾奥瓦大学创意写作硕士学位。首部短篇小说集《千年敬祈》获2005年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她于2012年获美国“麦克阿瑟天才奖”。她已出版五部长篇小说、三部短篇小说集、一部回忆录。2020年出版的《我该走了吗》是她首部被译成中文出版的长篇小说。她的第五部长篇小说《鹅之书》于2023年获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
译者
张芸,毕业于北京大学德语系,现旅居美国。自由译者、撰稿人。译有《遥望》《猫桌》《舞者》《管家》《飞越大西洋》《马利亚的自白》《美国佬》《圣徒与罪人》《奥利弗·基特里奇》《旅行之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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